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谏臣 > 第八十二章 严宅换新主

第八十二章 严宅换新主

    玉熙宫。

    斑驳阳光洒在殿前的高台上。

    身着青袍的陈寿,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

    满地绯紫,无不梁冠。

    穿着一尘不染大红绯袍的严世蕃,站在高台下,停下脚步转身回头,抬头看向上方。

    青袍独立,尤如松竹。

    严世蕃的脸上闪过一道冷色。

    今日固然将应天巡抚翁大立拉下马来,清流在南直隶自家的地盘上折损一员大将,可他们严党的吏部尚书吴鹏,却也成了吏部的侍郎。

    他爹严嵩,当朝首辅,更是没了三孤的头衔。

    “陈侍读有何训示?”

    语出。

    严世蕃话音里带着几分讥讽。

    陆炳从后面走了过来,看了眼陈寿,又低头看向下方的严世蕃,眼角一挑,明白了过来。

    嘴角带着一抹笑意,静静的看着好戏。

    陈寿亦是笑着说道:“小阁老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说着话。

    他也开始向着前方走去。

    在严世蕃身后。

    见到似乎又要有一仗发生,众人纷纷停下脚步。

    有反应过来的人,如同陆炳一样,面上露出一抹坐看好戏的笑容。

    严世蕃眉头皱紧,看着陈寿一步步走下来,到了自己面前。

    “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寿看了一眼严世蕃身后的众人,面带笑意:“小阁老难道是忘了,如今还欠着我一样东西?”

    严世蕃立马挥手:“我严世蕃欠你陈庐州什么东西了!莫要以为今日在这玉熙宫中————”

    不等严世蕃把话说完。

    陈寿已经是满面含笑的说道:“小时雍坊灰厂街与太仆寺街交口那座宅子。”

    其实当陈寿提到小时雍坊的时候。

    严世蕃已经反应过来了。

    听到宅子的时候。

    整张脸瞬间一红,而后阴沉的发白。

    陈寿继续开口:“小阁老贵为当朝首辅之子,工部侍郎,奉谕随侍严阁老,御前行走。难道不认这件事?”

    严世蕃被挤兑的怒气直冲涌泉穴。

    当初御前朝议,陈寿突然提到辽东的灾情,而后便延伸到了当日的治辽六策,依旧今日才争论完的南粮北运,十日即刻运抵。

    并以此,在御前做了一场赌约。

    南粮北运,十日可成,则陈寿拿走严家在小时雍坊那座宅子。

    若是不成,则悉听严世蕃要求。

    而现在。

    南粮真的能十日,甚至不需要十日就可以运到辽东。

    这件事情已经是无可争议。

    陈寿面上笑意就不曾减少半分:“陈某在朝未有几年,可也听闻小阁老平日最是豪爽,这区区一套小时雍坊的宅子,想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这话一出口。

    就连旁边的陆炳听了,都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说的不过是小时雍坊的一座宅子。

    可若是说,那套宅子西边,就是太仆寺,再往西边去又是正德朝武宗皇帝时,内阁首辅李东阳旧宅。

    而严家那套在街口的宅子,光是占地就有半个太仆寺那么大,里面齐齐整整五进的院落,附带花园,又有暗渠连通西苑太液池。

    加之比邻西苑,出门沿着宫墙向北,就能走到西苑西安门,入得西苑。

    那就不一样了。

    这么一套宅子。

    若是放出去,那就是价值万金的好东西,好宅邸。

    万金也难求!

    若不是严家在城西还另有一处更为豪奢的宅子居住,那必然是要住在这处宅子里的。

    若说不心疼,那才怪了。

    严世蕃一时间僵在原地,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心里只觉得头痛。

    眼神再看向陈寿的时候,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了。

    “你早就算计好了的是不是!”

    严世蕃咬着牙,阴森森的质问了一句。

    陈寿立马向后仰头:“小阁老这是什么话?既然是赌局,便是有输有赢,我赌这条海路可行,小阁老赌的不行。如今成了,那便是我赢了这赌局。”

    严世蕃怒哼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陆炳,眼底多了几分复杂和不满。

    “陆都督当真是好家翁啊!”

    “这女婿还没敬茶,还没带着新媳妇回门,都督便开始为女婿谋划着名积攒家业的事情了!”

    陆炳面上笑容不减,注视着同样是他儿女亲家的严世蕃,摇了摇头:“东楼,这场赌局我当初可是不知情的。”

    严世蕃见他如此说,却是彻底恼火:“这一次南粮北运,若无你陆炳相助,他又岂能赢我!”

    这话已经有些不顾两家关系和过往情面的意思了。

    陆炳正欲开口。

    陈寿轻咳一声,看了一眼陆炳,而后对着严世蕃说道:“小阁老,当日赌局约定南粮北运土日能否运抵。纵然这一次没有陆都督命锦衣卫暗中运粮加以验证,也必然能成。”

    “如何成!”

    严世蕃一挥手。

    陈寿目光却已经是看向了站在宫门下的众人,扫了站在其中的许久一眼。

    “小阁老难道是想说,这一次南直隶应天巡抚衙门运粮沉船一事,并非事故?

    ”

    严世蕃眼神一闪,面色一愣。

    若自己不承认,那就说明他是在认为这一次船沉事件乃是意外,那么应天巡抚翁大立便是无罪的。

    可若是承认了。

    也就是承认了陈寿提的海运赌局是他赢了,而自己就要输掉小时雍坊的那套宅子。

    这是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陆炳这时候才忍着方才的怒火,开口道:“小阁老,我陆某倒是知道当日那场赌局,是在皇上跟前下注的,难道小阁老是要欺君罔上,不认这件事情?”

    严世蕃两眼一瞪。

    “严家认这场赌局,也承认输了!”

    就在严世蕃要开口反驳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了严嵩的声音。

    满脸震惊的回过头。

    却见严嵩已经是面色平静的走了过来。

    到了近处。

    严嵩先是冲着陆炳点了点头,慢吞吞的开口道:“怀瑾那丫头许久未曾回过娘家,过几日等绍庭从锦衣卫休沐,便让他们夫妻二人回去一趟,伺奉文孚身前。”

    文孚是陆炳的字。

    严嵩到底是老成持重,也顾着严家和陆家的姻亲关系,更在乎陆炳是天子近臣,儿时玩伴的身份。

    面对严嵩。

    陆炳也生不出怒,拱手道:“阁老念着这些小事,费心了。”

    严嵩摆了摆手,而后淡淡的扫了儿子严世蕃一眼。

    父子多年。

    严世蕃很明白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立马低头。

    严嵩这才看向陈寿,这是这一眼却让他心中也有些唏嘘。

    这才多少时日?

    如今已经发展成能被天子赐婚,与陆家女儿联姻,为裕王府侍读。

    已经不是能随便出手,至多废些力气就能压下去的人了。

    自己在他这个时候,又是什么样子的?

    已经年近八旬的严嵩,忽然开始回忆起自己的过往。

    而后更是有些哭笑不得。

    想他自己在陈寿这个年纪。

    还没有考中进士呢!

    严嵩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当默可知晓,老夫方才在想什么?”

    见严嵩竟然问这样的问题。

    陈寿一时警剔起来,而后摇头:“首辅心思,下官岂能猜透?”

    严嵩却是笑着点了点头:“老夫在想,如今当真是后生可畏,老夫在当默这般大的时候,还在担忧着何日能高中进士,入朝为官呢。”

    严世蕃在旁翻着白眼,眼神冷冷的瞥向陈寿,心里面却是对着他爹严嵩腹诽了起来。

    您老与他废话什么!

    见严嵩愈是这般,陈寿便愈是谨慎:“阁老言重,下官却是想到小阁老前些日子,与下官说的一句话。”

    严嵩侧目看了一眼严世蕃:“哦?愿闻其详。”

    陈寿笑着说道:“那日下官与高翰文往户科去,小阁老说,小时了了,大未必然。”

    那是当日严世蕃用来挤兑他的话。

    如今。

    陈寿也算是原样奉还了回去。

    一旁的严世蕃,一时被气的满脸发绿。

    严嵩倒是一笑了之:“他一个靠着老夫蒙荫得来的官,如何懂刘季伯所做的世说新语。”

    那话是出自南朝刘义庆所作。

    陈寿拱了拱手:“还请阁老示下。”

    朝议的时候,自己如何弹劾评击严嵩、徐阶等人都可以。但朝堂之外,若是自己不受规矩和礼节,便是自己站不住理了。

    严嵩摆了摆手:“国事之外,无有示下。既然是当初约好的赌局,如今南粮北运十日可至,那么小时雍坊的宅子,自然是归当默所有。”

    说着话。

    严嵩提高了声音:“严家那套宅子固然值些钱,可严家不会为了这黄白之物,便失了信,失了礼,也没那么厚的脸皮,能昧了这事!”

    宫门下。

    徐阶面色一冷。

    严嵩却是笑着高声道:“南粮北运,十日可至,这便是解了辽东数十万军民之急,将会有无数人因为这条海运路线,活下去。只这一点,严家就是将一家老小住的宅子输给陈侍读,那也是认下的!”

    “便是没有这场赌局,光是陈侍读这份活辽东数十万军民之法,如今成行。

    严家也会将这处宅子,当做天子赐婚陈、陆两家,送于陈氏的贺礼!”

    说话间。

    严嵩满脸的自信。

    “也是老夫和严家,感谢陈庐州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

    将一场赌局。

    严家的输,陈寿的赢。

    硬生生拉高到另一个高度和层次。

    这便是严嵩。

    而另一头的徐阶,冷哼了一声,甩着衣袖,领着一众清流官员怀恨扬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