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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贵人陈庐州

    月夜下。

    沉一石心中一震。

    却也是彻底犯起了迷糊。

    在这大半天的等待中,他想了很多。

    对这位能将自己从浙江弄到京师的贵人身份,更是有着种种猜测。

    就连先前从屋中被叫出来的时候。

    也是因为心中的那份猜测,而不敢将头抬起半分。

    可如今听到前头这声音————

    竟这般年轻?

    语气里还带着戏谑。

    难道不是自己先前所猜测的那位贵不可言的贵人?

    沉一石小心的将头抬起一半。

    心中却又多了另一份猜测。

    难道是贵人之子?

    “你在想,我是何人?”

    正当沉一石生出另一种猜想的时候,陈寿的声音,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沉一石心中一紧:“小人不敢。”

    陈寿终于是低下头,视线从今夜的月盘上挪开,微微扭头侧目,看向跪在身后的沉一石。

    “你到也不必猜,可先听我说一个事情。”

    沉一石才将抬起一半的头,又低了下去:“小人洗耳恭听。”

    虽然猜不到这位贵人的身份。

    可这些人,都喜欢如此。

    陈寿没有去理会沉一石此刻心中所想。

    商人本就无足轻重。

    一个死掉的商人,更不值一提。

    他只是淡淡开口道:“话说浙江三司及织造局、市舶司等处,暗中勾连,沉瀣一气。”

    此言一出。

    沉一石心中一紧。

    “这些年的浙江被你们这些人,打造的固若金汤,水泼不进。”

    “单说那二百万两的修河银,从朝廷下去,过了浙江各司衙门的手,进你们这些人的口袋里,恐怕是有十之六七,用在河道上的大堤只剩下十之一二。”

    “你到底还是个有能力的,杨金水他们背着宫里和朝廷,又仗着出身,便能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今年你们送到朝廷的那三百万两银子,按理说该是杭州织造局库存二十万匹丝绸,才能换来的银子。”

    “但是想来,你们也断无可能真有这么多丝绸。如今一算,大概是已经将你沉一石给掏空了吧。”

    沉一石心中又是一紧,面上浮现诧异。

    这等事情,自己做的悄无声息,竟然都能猜到?

    “贵人当真是好眼力。”

    奉承之言,当即脱口而出。

    陈寿微微一笑:“哪里是好眼力,不过是知道你们都是不可能真正为朝廷做事的罢了。”

    “杭州织造局没有那个能力,织出五十万匹丝绸,可宫里和朝廷又催的紧。”

    “所以你们弄了一个改稻为桑戏码献给了严世蕃,你们是想接着改稻为桑,把朝廷的事情办了,同时也将浙江那本就不多的田地给低价兼并了。”

    “如此一来,你们替朝廷办好了差事,也为自己赚够了好处,郑泌昌、何茂才他们立下功劳,杨金水不失宫里的恩宠,而你沉一石则能借着这些兼并的田地,重新盘活你手底下的生意。”

    “这般若是做成,对你们而言,才是真正的两难自解。”

    “我说的可有遗落?”

    高翰文那个二愣子,提什么以改兼赈,两难自解。全然不知道,严世蕃他们一开始弄出来的改稻为桑,才是真正的两难自解。

    当然。

    高翰文是觉得能解朝廷和百姓的难。

    严世蕃他们则是觉得,能解朝廷和他们的难。

    陈寿说完之后。

    才将转过身来。

    低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沉一石。

    沉一石此刻心中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一切都被说中了。

    从一开始到最后,他们所想的便是如此。

    朝廷的事情他们要办好,自己也不能吃了亏,也得那一份好处。

    至于浙江的百姓如何。

    无非是给他们这些人当佃农罢了。

    反正都是种田。

    给朝廷种田和给他们种田又有什么区别?

    是种稻谷还是桑苗,又有什么不同?

    而在这一刻。

    沉一石心中也已经做出了排除。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贵人的身份,但绝不会是严阁老和小阁老。

    也不可能是宫里那位。

    听闻裕王和景王颇为年轻,可大概也没有这样的眼力。

    至于朝中的那些清流,自己放眼望去,松江府华亭县那位徐阁老自然有这份眼力,却不可能会将自己暗中从浙江弄来京师。

    难道是山西那边的?

    沉一石心中又多了几分猜想。

    陈寿这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低下头。

    看着匍匐在眼前的沉一石。

    陈寿嘴角含笑的问道:“可知你们为何会失了算,败至如此境地?”

    这个问题简单。

    沉一石立马回道:“回贵人的话,改稻为桑于正月十五朝议被废,而作垦山种桑事,乃此局成败之因。”

    “我等料到即便陈奏改稻为桑,朝廷之中或有人如徐阶等,明知此策会使浙江百姓受难,亦不会上书劝谏,而只会坐看我等搅乱浙江,他们才好借机弹劾严阁老。”

    “但只要差事做好,只要银子送到朝廷,送进宫里。那么浙江乱上一乱,皇上也必定不会追究。”

    “可我等未曾料到,朝廷里竟然还出了一个不怕死的谏臣,拼死进谏,断了我等这份谋算。”

    提及此事。

    沉一石心中便是一阵怅然。

    何曾能聊到,原本几乎是天衣无缝的局面,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给事中,就彻底败了。

    可他在说到这些话的时候。

    站在院中的陆绎,不禁笑了一声。

    陈寿亦是面带笑意:“那你抬头看看,我又是何人?”

    沉一石心中一沉。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

    只见身着青袍的陈寿,映入眼帘。

    瞬间。

    沉一石心中猛的一颤。

    自己这个时候要是再看不清楚,这辈子都算是白混了。

    然而。

    疑惑和诧异,却也瞬间充斥在他心中。

    看着陈寿那张年轻的面孔。

    那身不甚显赫的青袍。

    沉一石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将自己从浙江那处死局中就出来的。

    竟然是这位!

    陈寿退后了一步,却点头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2

    沉一石重新低下头。

    他点了点头。

    “小人沉一石。”

    “拜见陈翰林!”

    这一刻。

    沉一石只觉得这个世界竟然如此的荒唐。

    前一刻,还是他嘴里,坏了他们谋算的人,如今却成了救下他的那个人。

    陈寿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想,救你的人都会是谁。”

    “若是严嵩父子救你,则会是因为他们想要你手中的帐目,想要保下你为他们做事。”

    “也可能会是陛下知晓了你,暗中保下你,好留作日后扳倒严党,亦或是将那杨金水严惩不贷的证据。”

    “再或者,连徐阶都有可能,会为了清理朝中奸党,将你当做伏笔。”

    “可偏偏就是我陈某人,绝无可能会出手救下你。”

    沉一石噗通一声,双手按在地上,脑袋磕地。

    “小人不敢!”

    “陈翰林救命之恩,沉一石无以为报,此生残躯愿为陈翰林效犬马之劳!”

    活着好啊!

    若不是经历了那场大火,自己又如何能明白,活着才是最好的。

    陈寿笑了笑:“浙江那边,杨金水、李玄这对阉人义父义子,还有郑泌昌、

    何茂才、马宁远这帮地方官员,再加之胡宗宪、戚继光、谭纶这些个人。都是人杰,都是有能力的。”

    “但我偏偏觉得,独你沉一石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以一介白身————不!是以一介商贾贱籍,能为他们这些人分好了好处,替他们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即全了朝廷的差事,也全了他们的利益,都是因为有你。”

    “既然你是聪明人,你不妨说说,我救下你又是为了什么。

    ”

    沉一石就是他说的这些人的手套。

    没有沉一石在中间奔走,将那些贪墨的银子洗干净,哪来的郑泌昌、何茂才和杨金水之流,在浙江作威作福。

    利益来源于权力。

    可若是没人替权力干脏活,那么纵有权力,也得不到好处。

    沉一石心中则更加清楚。

    自己接下来能活成什么样子,还能活多久。

    就全开现在如何作答了。

    他默默思忖起来,脑袋飞速运转着。

    “回陈翰林的话。”

    “如今浙江、南直隶,郑泌昌、何茂才想来已被下狱,抄没家产充作胡部堂军用。翁大立逮拿归京,严加审讯。”

    “翰林在东南的谋划,所仍有严家和江南清流牵制,却也不成要害。”

    “翰林将小人从浙江带来京师,便不会再要小人回浙江做事。”

    陈寿点了点头。

    这个沉一石果然如自己所说的一样,是个聪明人。

    沉一石继续说:“小人又听闻,先前翰林在朝中奏议治辽六策,为陛下所喜,又有南粮北运之事,原先被朝廷勒令闲住的蓟辽总督王,也在翰林举荐之下,官复原职。如此以来,则辽东之时局,数十万军民,一夕之间亦成仰仗翰林鼻息而存。”

    “如今南粮北运之海路留存,辽东得出入途径,丰年产粮尽可运出,而辽东物产亦可一并运出售卖。”

    “小人斗胆猜测,翰林是欲要使小人往辽东,为翰林奔波,将辽东这盘生意做起来。”

    说完心中猜测之后。

    沉一石眼巴巴的抬起头,双眼聚精会神的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贵人。

    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朝臣。

    敢将自己这等牵扯着各方的人,从浙江那等死局里弄出来。

    这就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情。

    陈寿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绎。

    陆绎面带狠色,闷声道:“起来吧。”

    而陈寿则是已经转过身。

    沉一石见状,赶忙起身,弓着腰跟随上前。

    陈寿面带笑意。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但只说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