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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陈寿设局,陈洪入彀

    所幸当下日头高照。

    不然此刻面红耳赤的陈洪,大概是要当众出丑的。

    他连翻叼难。

    却次次都被陈寿挡下。

    难道他就没有被难住的时候?

    现在皇帝又开口问询。

    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陈洪当即颔首低头,语气躬敬道:“圣明无过于万岁,陈侍读谋事周全,绝后顾之忧,奴婢钦佩。”

    口服心不服的陈洪,抬眼看了陈寿一眼,心中生出无数念头。

    难道他是天生的治世大才?

    见陈洪再挑不出毛病来。

    嘉靖面上微微一笑,陈寿倒是一如既往,没有让自己失望。

    他当即拍板子开口道:“梳理成册,书成奏疏,呈于御前,朕自批答降旨准行。”

    这便是同意了陈寿奏请的辽东屯田、屯堡之事。

    陈寿心中松了一口气。

    躬身领命。

    再抬头。

    陈寿却是眼角藏着一抹笑意,掠过又输了一次的陈洪:“陛下圣明,臣奏辽东复兴军屯、商屯、民屯,营建屯堡戊卫军民,屯堡、卫城联防。此事责任重大,而今辽东又正值治辽六策推行之际,兼顾赈济灾情一事。臣恐蓟辽总督王及辽东巡抚、巡按、总兵人等难以顾全全局,又增一事而致各方精力分散,难成一事。”

    这话说出口。

    就是冲着要举荐官员赴辽当差的意思了。

    嘉靖稍作思忖,便点头道:“屯耕事大,又有你前次进奏设辽东水陆通商关口一事,若有合体官员,只管奏来。”

    自己都能容蓟辽总督王予成为陈寿的人。

    如今再允其奏请官员赴辽做事,也无不可。

    不论多少人出自陈寿举荐之下。

    朕自拿住他本人即可。

    嘉靖心中如是想着。

    陈寿倒是在众人注视下,出乎意料的看向陈洪:“陈公公久奉御前,知晓规矩,体察内外,如今天子视辽,臣以为当遣陈公公赴辽,督设辽东水陆关口、监辽东千里屯垦屯堡之事。”

    他陈洪方才想要阻止自己奏进辽东屯耕建堡的事情。

    恐怕是没有想到。

    自己此刻还会举荐他去办这件事情。

    陈寿看向脸色诧异的陈洪,心中生出一抹冷笑。

    自己在辽东挖的这个坑,想必能将此阉宦给埋了。

    陈洪当下也是满心不解,下意识的开口推辞道:“万岁爷,奴婢不过一介无根阉人,如何懂得此等治辽屯耕建堡的差事。奴婢赴辽,若是办砸了差事,奴婢负罪身子事小,可若是叫万岁爷失了颜面,奴婢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不管陈寿是出于什么目的。

    可从他嘴里说出,要自己去辽东。

    那就必然是没怀好意!

    可当陈洪刚刚说完,还不等嘉靖开口。

    陈寿便立马满脸笑容的说道:“陈公公何必如此自谦,本官今日御前奏对谏言,陈公公慧眼如炬,窥探其中疏漏错,而陈公公又在御前多年,先前更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无论忠心还是能力,皆是有的。如今国家治辽,天子垂视,陈公公难道要甘于人后?”

    这番话夹枪带棒的说出。

    陈洪已经是憋着脸说不出话。

    心里头只觉得这个陈寿当真是锱铁算计。

    嘉靖却是听者有意,眉头一挑。

    陈寿说陈洪先前慧眼如炬,又提他之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要知道,陈洪当初那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子,就是因为陈寿才没了的。今日他在陈寿嘴里所谓的慧眼如炬,则同样也是想要给陈寿添难处。

    这两人一笔写出的陈字。

    却是实实在在不对头的。

    让陈洪去辽东,也算得上是给陈寿一份钳制。

    心思如此一番转动。

    嘉靖眼神默默看向陈寿,心中更为满意。

    这小子分明是知晓进退,懂得为臣之道。

    就算自己对他没有防备之心,但他如今执掌治辽大权,也知道主动克制,让陈洪这个敌对之人赴辽做事。

    明为做事,实际上是他陈寿主动给自己上了一层枷锁。

    是个忠心的!

    嘉靖心中如此想着,又如何能不满意。

    而陈洪见到皇帝嘴角露出笑意,心中顿时一沉。

    “万岁————”

    果然。

    陈洪刚开口,嘉靖便立马举起手臂,打断了他的话。

    嘉靖继续开口道:“辽东金州、广宁将设水陆关口,原定便是要内廷遣人,而今再加屯田、屯堡事,自当遣人督视。”

    陈洪心中彻底一凉。

    谁还不知道,现在辽东就是陈寿说了算。

    原先王已经被朝廷勒令闲住。

    后来就是陈寿在天子面前一力保举,才让王官复原职,继续担任蓟辽总督一职,坐镇辽阳城。

    等自己去了辽东。

    陈寿大概只要一句话的事情。

    那王抒就能寻个机会,上奏自己因贼寇掠杀而亡。

    噗通一声。

    陈洪两腿一软,径直跪在地上。

    此刻他的目光再看向陈寿,已经是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自己当真是昏了头。

    怎么就想着非要和他斗?

    陈寿却是依旧面上含笑道:“陈公公放心,辽东虽然苦寒,如今又值灾患之际,但陛下仁德,现如今辽东有南粮北运,再有治辽六策、屯田屯堡、新设关口,必能扭转局势。

    纵然仍是比不过京畿富饶,但陈公公赴辽之后,只消坐镇辽阳,往来金州、广宁巡视即可,并无性命之忧。”

    这是将陈洪所有推辞的理由都给堵上了。

    甚至是隐晦的表示,自己不会下黑手弄死他。

    可陈洪哪里会信。

    一脸的扭捏。

    嘉靖见他如此模样,心生不悦:“陈卿所奏大善,陈洪为辽东水陆关口总管太监,即日赴辽,坐诊辽阳,总管水陆通商关口,巡视辽东复行屯田、修筑屯堡事宜。”

    陈洪浑身一软。

    可天子口含天宪。

    金口玉言。

    话已出口,又岂会朝令夕改。

    陈洪强撑着直起身子,拱手颔首道:“回奏万岁爷,奴婢领命,绝不敢姑负万岁爷期许,定当办好差事。”

    见他如此回奏。

    嘉靖面色方才稍稍缓和了些。

    他又重新看向陈寿,目光转动,缓缓开口道:“陈卿先是奏东南种桑织绸一事,宜当考成限期。而今辽东屯耕建堡,是否也宜当专其事、专其职、立考成、选专人,专督屯政。”

    说罢。

    嘉靖低眉扫了眼神色仍是慌慌张张的陈洪。

    让陈洪去辽东,也不过是代表宫里头,充当眼线监察一职。

    屯政的事情,还是应当让朝廷里的官员赴辽专督。

    陈寿心中会意,也料到嘉靖会有此一说。

    他当即颔首道:“陛下圣明,辽东屯政复兴,首在兴辽,次在验于辽,而后可行于九边。辽东屯政当有得力官员专督,清丈田亩,减免积欠,开垦屯田,厘清军民商屯,严苛修筑屯堡。”

    嘉靖点了点头:“当初既然要你御前处置辽东事宜,如今该遣何人赴辽专督屯政,也由你举荐吧。”

    “臣以为,户科给事中苏景和甚为合适。”

    早有谋划的陈寿,立马开口道出人选。

    苏景和?

    嘉靖先是一疑,而后眉头挑动,脸上露出一抹了然。

    他点着头道:“朕记得他,前番朝廷拨付十万石京仓米粮,便是他押运米粮赴辽,又于辽东多日,想来对辽东当下情形亦是了然的。”

    陈寿面带笑意:“圣明无过于陛下,臣亦是心中如此想,方才举荐于他。”

    嘉靖看向陈寿,不无否认道:“押运粮草赴辽,也算是一桩功劳,朕记着似乎朝廷亦并未请功封赏。既然他熟悉辽东情形,让他赴辽专督屯政,倒也无不可。”

    皇帝的指头轻轻的敲击着扶手。

    每一下都敲在陈寿等人心头。

    跪在地上的陈洪,听着这敲击声,却是一下下的心颤着。

    终于。

    嘉靖再次开口:“吕芳。”

    吕芳上前。

    “拟旨,户科给事中苏景和,运粮济辽有功,擢为都察院监察御史,加户部主事衔,赴辽领专督屯政事,辽东有司会同听令屯政,不得阻扰慢待。辽东屯政事,皆效东南考成法,本章直奏御前,由陈卿处置。”

    吕芳应了一声,便转身进到玉熙宫大殿内,草拟旨意。

    好兄弟终于是升官了。

    陈寿立马躬身道:“臣领旨。”

    嘉靖看向陈寿,笑着摆了摆手:“且去于他交代清楚辽东屯政之事吧。

    陈寿会意领命。

    躬身退下。

    一步步退出玉熙宫。

    大殿前。

    当下除了嘉靖本人,便是一帮天家奴婢。

    嘉靖仍是坐在椅子上,侧目看向同样仍是跪在地上的陈洪。

    “陈洪。”

    陈洪肩头一颤,颤巍巍的抬起头:“万岁爷。”

    嘉靖冷哼了一声:“蠢笨的狗奴!”

    陈洪猛地一震,赶忙匍匐在地。

    暖风吹来。

    吕芳已经拟好旨意,从殿内走了出来,目光冷淡的看着趴在地上的陈洪。

    嘉靖则是继续训斥道:“多和陈寿学学,朕眼里容得了你们这些人斗,但敢坏了差事,朕打断你的狗腿!”

    陈洪这会儿哪里还敢开口辩解。

    只顾着一个劲的叩头称是。

    嘉靖又道:“叫你去辽东,就把心放在肚子里。陈寿还没你心里想的那么黑心,会不择手段弄死你。既然是他亲自开口,让你赴辽,那就说明他心中无私。”

    “你到了辽东,只管替宫里盯住金州、广宁两处水陆通商关口。苏景和即将再赴辽东,专督屯政,你只看,任他去做,好事坏事,只需据实奏来即可。”

    这便是限制住了陈洪的权责范围。

    陈洪当下不敢有半点旁的心思,连连点头:“奴婢领命,绝不敢因奴婢个人恩怨,便坏了万岁爷在辽东的差事。”

    见他还算恭顺。

    嘉靖哼哼了两声:“下去吧,准备好了,便启程赴辽。”

    陈洪直到离开玉熙宫,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浑身冷汗,早已打湿里衣。

    明明是暖风希希。

    却只觉得周身寒彻。

    他的目光投向午门方向。

    那里是六科直房所在。

    陈洪眼里夹杂着怨恨。

    “陈寿!”

    “好你个陈庐州!”

    “咱们走着瞧!”

    自己就是因为这个陈庐州,从司礼监秉笔太监,被贬为司礼监随堂太监。

    如今又要被调去辽东那等苦寒之地。

    名义上是替宫里办事,是一镇总管太监。

    可出了宫,再想回来,便不知道又得要到何年何月了。

    自己如何不恨?

    辽东?

    辽东!

    且走着瞧!

    一声冷哼。

    陈洪脚步加快。

    而在他先前目光注视的午门方向。

    陈寿却是心思沉重的回到了户科直房。

    王国正现如今已经转任巡按浙江,而自己兼理户科差事的兼字也被拿掉,成了真正的户科都给事中,一科之长。

    至于户科另一位都给事中赵锵?

    还在告病之中。

    回到户科。

    宫里头先前的旨意,也已经下来了。

    以苏景和当先,整个户科的人都齐整整的站在直房里。

    “下官参见陈科长。”

    陈寿一一拱手还礼:“过几日陈某乔迁小时雍坊,家中设宴,诸位莫要推辞,万望登门,驾临寒舍,我等同僚小酌一杯。”

    这是将乔迁和升迁两件事并到一处,寻个由头做东请客。

    众人一阵附和。

    无不出口届时必定登门恭贺乔迁。

    见事情定下。

    陈寿给了苏景和一个眼神。

    众人会意,纷纷出言各回原位做事。

    苏景和则是跟着陈寿进到户科科长值房内。

    一进屋子。

    苏景和便满脸堆笑的关上屋门。

    他模样极其谄媚的弯着腰,双手抱拳:“下官恭贺陈科长高升!”

    “叫声义父。”

    陈寿坐定,忽的开口,目光意味深长的盯着苏景和。

    苏景和一愣。

    脸上那装腔作势的模样,瞬间消失。

    两眼一瞪。

    “好你个陈当默!”

    “我视你为知己兄弟。”

    “你却要当我爹!”

    说着话,便是要握拳上前。

    陈寿不急不慌,端起茶杯,瞥了苏景和一眼:“官升都察院正七品监察御史,加户部正六品主事衔,奉旨专督辽东屯政事。

    噗通一声。

    已经走上近前的苏景和两腿一软,双手啪叽一声扣在桌子上,整张脸上已经是重新堆满笑容。

    “义父!”

    “义父在上!”

    “请受孩儿—拜!”

    随着陈寿道出官职和差事。

    苏景和瞬间就反应了过来,立马弯着腰撅着屁股,作势就要拜倒在地。

    陈寿撇撇嘴:“你倒是真的拜啊。”

    苏景和嘿嘿一笑,直起身子凑到陈寿身边,挤眉弄眼道:“陛下今日同意辽东复兴屯政之事了?”

    陈寿点点头。

    “虽然有些波折,但最后事情还是敲定了。”

    “刚说的,就是你的新官职、官衔和差事,旨意想来今日晚些时候就能到。”

    见陈寿说的肯定。

    苏景和眉头狂跳:“义父!”

    “义父在上!”

    陈寿抬手就是给了苏景和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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