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
清河石桥边的凉亭中。
陈寿面带笑意,看向如今属于戴罪之身的俞大猷。
不论哪个时代。
天才,总是不缺的。
人才,更是如过江之鲫一般,多不可数。
即便是有天纵之才,若是没有人举荐,也难为一用。大多数富有才华之人,甚至于终老一生,都不为操用,而怀才老死。
俞大猷就是个有才的人。
相较于戚继光青史留名,家喻户晓。
俞大猷显得就相对低调了些,名气也不如前者大。
可他的才能,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比戚继光更高。
你纵是有才能。
没人用你,这才能也将会是一文不值。
可若是有人用你,哪怕是如鄢懋卿那样的人,也能被严嵩提点到巡盐两淮的位置上去。
陈寿很清楚这个道理。
同样的。
在经历过这一次牢狱之灾后,俞大猷就更清楚这一点了。
过去自己在东南,是立下了些功劳,可最后还不是因为胡宗宪一句推责之言,而让自己银铛入狱,若是没有陆炳耗费钱财去求了严世蕃,自己如何能出狱?
现如今。
眼前这位可是天子近前的红人,是天子宠臣。
他一句话。
恐怕比陆都督救自己出狱所耗费的钱财还要值钱。
当下。
可谓是郎有情妾有意。
陈寿想要将影响力,从文官群体,扩散到明军之中。
而俞大献急需立功,朝中有人保举,好让自己能步步高升,被天子委以重任,统御千军万马。
有了陈寿这句话。
自己便算是在朝中有了跟脚。
俞大猷当即开口:“九边之弊,朝中诸公早已万言,尽陈其害。侍读才能出众,更有慧眼,御前处置辽东事宜,必知边军废弛之因,俞某不敢献丑。”
陈寿点了点头。
能在朝堂上站着的人,从来就没有傻子。
大明朝现在有那么问题,谁都看得清。
更不要说,一个边军的问题了。
只是知道,看得清原因,却不代表就能解决。
俞大猷则是继续说道:“俞某只论九边士卒,而今是因其无守御之心,方有积弊,逢战必失利。若无庙堂之高算,难补边军守御之心。”
“因此。”
“俞某以为,当下九边,数十万边军难以更改,唯有精练锐士,操练精兵,聚于一处,令其分数分明,步伐止齐。”
“有兵不练与无兵同,精兵不练与弱兵同,练兵不熟与不练同。因此,当于平日,严加操练,禁绝虚套,循序渐进,积年累月,才可练成精兵。”
“而欲练精兵,便要先练其胆。练胆应要先教技,练奇正相生之伍法。技精则胆壮,胆壮则兵强,兵强则不可敌。”
“练兵之际,更要兼顾申明忠孝大节,使所练士卒知亲上死长之义。”
将自己想要练精兵的意图说出之后。
俞大猷打量了一下陈寿的反应。
见他没有异色。
俞大猷心中稍安,这才继续说:“九边诸如蓟辽、宣大、延绥固原等处,往往皆有十万大军。
难于十万皆为精兵,唯有拣选抽调精壮加以操练,才可成一二万之数精兵,得一劲旅。”
“有此劲旅,皆为精兵,则平日分守本镇各处,勤加操练。边墙但有烽火敌讯,则立时出御,再命别处分守精兵驰援,以劲旅为心,本镇别营兵马为辅,劲旅主攻,别营主袭。”
这是要打造一支精兵强将为内核的防守思路。
陈寿点了点头:“若以大同为例,贼寇来犯,又该如何调兵遣将,守御边墙,再期克敌?”
俞大猷思忖片刻,而后说道:“以大同试论,守大同有劲旅精兵及别营官兵,可保无恙。若求克敌,必要战前行周密谋划,计定而后用兵,以求万全之功。”
“临战之时,当集数倍于敌之力。如此,贼虽众,而我兵必甚众。贼虽强,而我兵必甚精。于边墙内外,成十围五攻之势,便可一举全胜。”
“万不可以速论,当以巧言。速而果拙,何贵于速。迟而果巧,何嫌于迟。用兵持重,若再有统兵之人调度有方,运筹惟幄,不出纰漏,则可保一镇无虞,而克来犯之敌。”
陆绎在旁,却是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开口道:“俞将军,我虽不曾统兵临阵,但若是依着将军所言,一味渴求兵多将广,步步推进。可九边关外,贼寇皆为骑兵,恐怕不等我军调来援兵,对方便已经是来去无影了。”
见陆绎道出疑虑。
陈寿便闭上了嘴。
而俞大猷也不恼怒,反倒是点了点头。
“三公子所言不假,蒙古贼寇每每来犯,皆是依仗骑兵之速,乱我军阵之严。”
“但我大明九边,所耗千万之资而立长城,早已成线。贼寇来犯,所为劫掠财货,攻之有求。
而长城险要,贼寇劫掠必是来势汹汹,必走通畅要道。如此,我军便可据险而守,只盯要害之处,便可防住贼寇大股兵马。即便是有少数越境而入的贼寇,也不过小股,边将可遣一营兵马追击围攻即可。”
“反观九边败仗,多是轻视贼寇,往往贼寇以小股别旅袭扰,诱使我军大举出兵,而贼寇则于周遭潜伏中军,合而围之,我军纵然精锐,也成困兽之斗。”
“此乃边将贪图军功,士卒轻敌所致。”
“若有贼寇来犯,千百人不成危害,何必起大军仓促出战。若有万马而来,即便人人皆驾马,亦会行动迟缓,我军自可从容调兵,严阵以待。”
说着话。
俞大猷的目光却是投向了陈寿。
陆三公子虽是陆都督的亲儿子,可依自己现在所看,恐怕陆都督并没有将陆家压在这个亲儿子身上。
反倒是这位女婿,当朝翰林侍读,天子宠臣,才是都督所望。
陈寿面带笑意。
他知道俞大猷从来没有去过九边。
但如今能有这般论辩。
足见其才。
“将军高论。”
陈寿拱手称赞,旋即又问:“如今将军便要去大同,若将军统兵一路兵马,不知又会如何御兵,一战而胜?”
虽然他问的问题大致相同。
却又有所不同。
从一开始的问大战略上的问题。
一步步的开始向着更为具体的方向延伸。
到了现在。
陈寿所问就成了,如果俞大猷统领一路兵马,和来犯的蒙古贼寇交战,会怎么去应对,怎么寻求胜利。
俞大猷心中愈发放松,心思稳定。
若自己说的有问题,那么对方就不会继续向下追问,而是针对自己所说的话,生出疑问。
让自己往下说,自然是因为自己前面说的没错。
俞大猷更是将那句若自己统领一路兵马的话,听得真切。
这一次自己从诏狱死里逃生。
被调往大同巡抚李文进帐下听用,是没有统兵权的。要自己得到李文进的信任,才能在其身边出谋划策,等到有战事的时候,再往自己领上那么几营兵马对阵敌军。
可陈寿这番话。
显然是能促成自己,到了大同之后,就领一路兵马的。
俞大猷也不保留了。
前途,在这个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他只是诚实的露出一抹尤豫,开口道:“侍读或许有所不知,嘉靖二十一年俺答犯山西,朝廷下诏选拔天下将才。彼时,俺答来势汹汹,无人可敌。徐御史召选将臣,无人敢应,俞某得丘公引荐,上书毛公。”
“当时,俞某便寻及九边两军对阵之事。思量如何可敌之法。”
“只是彼时,宣大翟总督并未用我,后得毛公举荐,俞某才出任汀、漳二州守备。”
陈寿心中惊叹。
不知俞大猷竟然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他当即问道:“所以俞将军眼下,确有强大同兵马,而胜贼寇之法?”
俞大献含笑点头,眼神中带着自信。
他开口道:“俞某欲操之法,乃是借前人经验,非是独创。此法名曰战车法,兵车营,是正统年间开始,于宪宗一朝便有详细成军。”
见他提到战车法和兵车营。
陈寿眉头一挑:“可是将火器放在战车上,结成车阵,以此御敌的法子?”
俞大猷有些意外。
“侍读当真博闻。”
陈寿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反倒是俞大猷解释了起来:“关外贼寇,往往是以骑兵速度之利,而攻我大明。我朝则是历来短缺良马,难以与其在马军对阵上一较高下。”
“难在此处求胜,不妨在我军处优之处加以完善。”
“我朝多是仰仗火器之利,方有克敌求胜之事。”
“我朝虽短缺良马,却不少马匹,将火器放于马车之上,马车以厚木披甲抵御,再用马匹拉动战车,一旦有了战事,便将这些战车连成战阵。”
“或为四面战车兵阵,或于险要之地,一面向敌。有战车结阵,自可阻拦迟缓敌军骑兵冲锋,而以战车上的火器克敌。”
“一旦敌军被战车所缓,再有火炮杀敌,惊扰对方战马,敌军战阵凌乱之时,我军便可步军大举进攻,剿灭敌军。”
见果然是要用战车法,陈寿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他就怕俞大猷会有些什么奇思妙想,还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如今这个战车法就很好。
毕竟是自己知道的,经过了历史检验的好法子。
他当即说道:“此法甚好,若将军统兵,如何结此战车兵营。”
俞大猷见他如此肯定。
当即说道:“嘉靖二十五年,三边总制曾铣曾上疏请收河套,先奏六万骑兵复套之事,而后改奏逐套虏阵图。”
“依其所计,乃是要动用步军七万两千人,分为二十四营,每一营配备二百辆霹虏车以及八十辆毒火炮车。战车则装备霹雳炮、连珠炮、手柄统、火箭、盏口将军炮等火器。”
“但是如此以来,所用兵马数以七万不说。二十四营,每营皆要近三百辆战车,全军便要近七千辆战车。”
“想要集齐如此数量的战车,朝廷必然要耗费无数钱粮,也正是因此,当初此时并未成行。”
陈寿含笑。
复套计划的失败,其实除了朝廷需要前期投入巨大的财力之外。
更重要的,其实是朝中的争斗导致的。
就如俞大猷说的,嘉靖二十五年提出要复套的曾铣。
他的法子好不好?
当然是好的。
可最后他怎么样了?
因为被卷入到了严嵩和夏言的争斗之中。
曾铣在嘉靖二十七年被处以斩刑,全家流放。
复套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俞将军的战车之法,所用战车是要被曾铣所提的要少很多?”
陈寿问了一句。
心中已经大致清楚俞大猷的想法。
俞大猷点头道:“确如侍读所言,如今朝廷艰难,国库空虚,虽有侍读在朝,直言进谏,朝廷也填补了些许亏空。可若是大肆打造战车,恐怕朝廷当下也没有可用的钱粮。”
钱。
是大明朝当下最让人头疼的事情。
朝中很多人都有好的法子治国,军中也有很多如俞大猷这样的人,有好法子打胜仗。
可问题就是没钱。
没钱,再好的法子也用不了。
俞大猷急需说道:“因此依我之见,战车只可为御敌之法,非是杀敌之法。一营兵马,或为三千,或有五千。而营中战车,放置诸如霹雳炮、连珠炮、手柄统、火箭、盏口将军炮等,有百辆大抵便可一用。”
“我军出关,与贼寇交战。这百辆战车便可在阵前连成一线,成为一道阻拦敌军的坚墙。”
“或者以百辆战车合围四方,中间配合枪兵、火统兵等,填补豁口,如此也可固守一方。”
说罢。
俞大猷抬头看向陈寿。
虽说这一趟亭中议论,双方都聊的很轻松。
但自己说的这些,到底能不能让对方采纳。
然后由对方直达天听,自己被皇帝重用,还是两可之间。
陈寿这时候却是站起了身。
在他眼里,此刻的俞大猷就是自己所求的那个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良将。
陈寿举臂拱手。
“俞将军智勇双全。”
“战车之法,兵车营设想,陈某以为大有可行!”
“若将军不弃。”
“容某上奏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