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四岁?”
如果说刚刚路明非上到这个楼层说闻到臭味是失礼,那他现在说的话就有点————
猎奇了。
谁家好人指着个老头子说他四岁啊。
橘政宗是个白发苍苍、笑容和蔼的老年人,他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领袖气质,明明所有人都坐在同一张圆桌,没有首席尾席的区分,但也外人也能轻而易举的分辨出这里是以他为首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如同精钢打造的、名为风魔小太郎的强硬老者,老者听见路明非的话将目光移了过去,浑浊的瞳孔中带着刀锋般刺人的冷厉。
恺撒回头瞥了路明非一眼,然后略微往前挪了挪位置,身体挡在风魔小太郎与路明非中间,阻隔了二人之间的目光交汇。
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但即便和日本分部产生矛盾是因为路明非的失言,他也得看着,不让路明非在风魔小太郎的目光下失态。
在日本分部,他们三个代表着的是本部的脸面,更何况不将部下推出去一个人顶锅是作为一个领导者最基本的素养。
橘政宗本人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听见路明非的话后,雪白的眉毛动了动,苍老的脸上只是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最后,他哈哈一笑,打圆场说道:“路君如果是在说我心态年轻,四岁未免也太年轻了些吧。”
气氛随着他的笑声缓和了不少,话题转移到了别的方向,路明非也没再语出惊人。
主要是他想起来他现在还在别人家大本营里呢,再搞事被砍成臊子就不好了。
路明非作为举行过无数活祭的老牌法师,他对于人牲的年龄判断是不会出大错的,这具身体确实已经老迈,但他的“魂龄”年轻。
中国古代有骨龄的说法,通过确定一个人骨骼发育程度来更精准掌握他的年龄,而“魂龄”和骨龄相似,只不过观测的对象不同。
橘政宗那个小东西演技好的可以去拍戏了,但他表演的再天衣无缝,灵魂就只有四岁多还是藏不住的,即便路明非没上手搜魂,他目押出来的误差也不会大于一年。
如果是夺舍,那应该是肉体年轻灵魂老才对,象这样肉体老而灵魂年轻————
难不成是哪个小登早夭了,然后找了个老头去夺舍?
路明非还真没怎么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搞不清状况,但他的好奇心并不旺盛,起码他不是那种对什么都要刨根问底的人。
不过路明非是那种连狗路过都得踹两脚的人,回头直接找机会给这小孩弄死就行了,管他遮掩什么呢,和他的秘密一起进坟墓吧。
可惜太仓促了,可惜。
这么难得的场合,如果再多给路明非几天时间做施法准备,蛇岐八家八个到场六个,他直接把所有人杀了转化成食尸鬼控制,那不是约等于直接掌控整个日本黑道了。
这可是一整个国家的地下势力啊,有这个规模,旧日支配者的真身说不定也请下来了吧?
可惜可惜。
桌上家长与恺撒小组几人又寒喧了几句后便起身离去,只留下源稚生与刚刚领他们进来的樱二人,源稚生取出笔记本、海图等等资料放在桌上。
要开始讲正事了。
学院动用校长昂热的专属座驾,披星戴月的将恺撒小组送来,自然不是来度假的,如果路明非没记错,他们要调查一艘名叫列宁号的沉船来着。
路明非老神在在。
“任务具体说明我想诸位都清楚,勘察1992年沉没的列宁号破冰船,现在由我来给诸位做详细的任务说明。”
源稚生在桌上摊开海图,在某个位置上打了个红圈,“这是日本海的海图,列宁号沉没前最后的求救信号是从我圈出的这个位置发出的。”
楚子航看了低头看了一眼海图,眉头便皱起来了:“这片海域似乎并————”
源稚生点点头:“是的,虽然经过那片海域的航线不多,但确实是一片安全海域”,它没有暗礁没有冰山也没有湍流。
以列宁号这种吨位的破冰船来说,在安全海域失事概率极小,它是为征服世界上最危险海域而设计的,被鱼雷正面命中都不会沉没。”
恺撒耸耸肩:“可它还是沉了,分部对此有什么推测吗?”
源稚生呼出一口气,摇摇头:“这在日本海岸警卫队的文档中是最大的悬案之一,列宁号虽然经过日本海,但还在公海局域,没有进入到日本的领海范围,它沉没的真相也无从追究了。
不过那艘船载着货物很可能有跟龙族有关,这是在俄罗斯情报部门工作的校友传出的消息,他没能找到更多的证据来支持这令结论,只是说列宁号的沉没在北方舰队还有克格勃内部都是一个禁忌,没有人愿意谈及这件事,也找不到真正了解这件事的人,好象每个人都认为沾上这件事便会被厄运缠上。
“总不会是要把这艘船找出来吧?”
路明非眉头跳了跳,好经典的跑团开局。
源稚生在海图上画出的只是一个不大的圈,但放入现实起码也得有几十公里,源稚生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路明非:“当然不,列宁号沉没时我们就基本已经确定了它的位置。”
他用笔又在海图上点了点,“比较麻烦的是那里正好在日本海沟的上方,从地质学上来说是亚欧板块和太平洋板块的分界线,太平洋板块冲入亚欧板块下方,交界处形成极深的裂缝,这里是世界上最深的海域之一,所以探索进展一直很慢。”
楚子航问:“塔斯卡罗拉海渊?”
“是的,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斐查兹海渊被确定为世界最深处之前,塔斯卡罗拉海渊曾被认为是世界上的最深处,深度8513米。”
路明非越是听,就越是止不住心发慌。
怎么又出现了那种“定制感”呢?
就象是打rpg游戏,刚出新手村,村长给他一盒狗粮又给他一把钥匙,后续狗粮得用来贿赂看门狗,钥匙得用来开门,不按着做就卡关卡到天荒地老。
深潜者的“水下活动”能力————不就是村长发给他的道具吗?
对于玩家来说,游戏卡关了回下档或者换个游戏,怎么都行,但是对游戏中的人物呢?
他们在回档或者换游戏之后呢?
“路明非————路明非————”
怔怔出神之际,路明非似乎感觉到在遥不可及、目不可视的黑暗之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带着层层叠叠、如海水般的回声,象是沉没的钟声从深海底部荡起。
他似乎正被浸泡在漆黑苦咸的海水之中,冰冷刺骨,暗流正裹挟着他的身体,向着更加暗无天日的地方沉去,偶尔有一两道模糊的影子从视野边缘飞快掠过,似人非人,似鱼非鱼,如同深海中飘荡的亡灵————
“路明非!”
楚子航用力摇晃了一下路明非的肩膀。
路明非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屁股离地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差点没从座位上直接翻下去:“哈!!”
叫醒他的楚子航连忙拖住他的后背,把他扶到座位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你似乎有点精神衰弱了,是因为诺————昨天晚上没睡好?我建议你回去之后服用一点褪黑素,好好补一觉。”
恺撒的表情和楚子航差不多,实际上他从下飞机前就觉得他这个小弟表现怪异了,他冲着源稚生说道:“路明非似乎需要休息一天,接下来的行程似乎也不太重要,开完会让他在酒店休息一下吧。”
源稚生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一只手:“等下,我似乎有点头绪,路明非是来日本之后才这样————举止怪异的吗?”
恺撒点点头:“以前姑且算个正常人。”
“我们的专家从沉没地点做过分析,列宁号大概率就在塔斯卡罗拉海渊里,探索这种海渊最好的工具是声呐,我们用特定频率的声波扫描海渊深处。”
源稚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没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又说回了刚刚被打断的列宁号“可我们得到的结果不是沉船,而是一个类似心跳的信号,塔斯卡罗拉海渊深处很可能有个生物,一个巨大的生物,它的心跳很强,而且越来越强。”
“你的意思不会是路明非表现的异常是海渊下面那个生物导致的吧?”
楚子航与恺撒面面相觑。
这个推断未免太过离奇,离奇到可笑的程度,楚子航和恺撒都是直面过龙王的人,他们切实感受过那种来自更高层次的压迫感,那种似乎能将人心脏爆掉的龙威。
但再怎么强也不可能隔着成千上万吨的海水和几百公里的距离,影响到混血种的神智啊?
海渊下面藏着黑王尼德霍格吗?
源稚生读出了楚子航和恺撒的不信任,他摇摇头,翻了翻带来的资料堆,从其中一个黑色文档夹中抽出了几页纸,推到楚子航和恺撒面前:“我能理解你们此刻的态度,实际上如果别人这样告诉我我也不信————前提是没有阅读这份文档。”
楚子航和恺撒对视一眼,低头开始阅读桌上纸张的文本。
它们大致来自日本分部的某个研究员,文本也是用日文写就,楚子航和恺撒看不懂,但最后一页纸上贴心的将它们翻译成了中文。
“2011年1月18日,天气,阴。
列宁号的探索工作已经进入尾声,我们的声呐没能捕捉到沉船,反而捕捉了一阵奇怪的频率,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产生这样的波动呢?
闻所未闻,怪哉。”
“2011年1月21日,天气,小雪。
课长和这段破译不了的频率杠上了,能力不足就给我认命啊!混蛋!不要为了讨好上级再让我天天加班了!”
“2011年1月31日,天气,阴课长失踪了,真遗撼,我在几天前就觉得他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对。
虽然他总喜欢说脏话,在聚餐时强迫我们请客,一身怪味还总留我们加班————算了,不说那么多了!今天晚上和金子一起开一瓶香槟!
他对那段频率的研究资料似乎还在研究所,上面似乎很重视这个,不知道这是不是我顶替他位置的机遇呢?嘿嘿。”
“2011年2月1日,天气,阴。
他真的没带走那份研究资料,不过这上面都是什么玩意,这是什么鬼画符?把这种东西交上去会被要求切腹的吧?”
“2011年2月8日,天气,阴。
今天金子打电话告诉我大智发烧了想见爸爸,让我去医院看看他时,我毫不尤豫就拒绝了,金子说我当上课长疯魔了,只知道工作。
对啊,我不是发誓要当分部的薪水小偷吗?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2011年2月27日,天气,阴。
原来如此,我来了。”
“诸位————看完了吗?”
源稚生轻声问道。
恺撒和楚子航同时惊醒。
作为混血种的精英,他们不是没见过恐怖诡异的东西,但从没有哪个象这样平淡、潜移默化,而又————
疯狂。
恺撒眉头皱起:“那份研究资料现在————”
“还保留着。”
源稚生点点头,“因为这段频率,我们失踪了十几个研究员,他们的研究日记也有类似的功效————这个研究员留下的是其中影响最小、最适合阅读的了。”
楚子航问:“你说路明非的精神状态也是因为这段频率?”
“人类本来就有类似的功能,只是在进化中它变得迟钝无比,比如信鸽可以依靠捕捉地球磁场完成导航,地震前某些动物就可能会感应到某种磁场变动而开始迁徙。”
源稚生说,“体内龙血的比例够高,混血种会展示出非人”的特征,强大的力量与速度可以是其中的表现之一,更敏锐的感知自然也可以。”
恺撒揉了揉太阳穴,又问道:“那段频率到底是什么?”
源稚生摇头:“不知道,大家长知道这件事之后,禁止所有人再进行破译与研究,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频率还在增强,与日俱增。
如果它是一个生物的话,那它此刻一定再不断成长,亦或者,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