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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诉苦

    另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官府……官府要是指望得上,我们也不至于……不至于被那些贼人逼成这样啊……”

    “可不是嘛!”

    一个瘦削的妇人骂道。

    “前些日子,县里还派了差役下来,说是什么‘平贼捐’,每户要缴两百文钱,说是要凑钱招募乡勇、打造兵器。我们穷得叮当响,东拼西凑才交上去,结果呢?贼人来了,官府连个屁都没放!”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我们交了三百文!”

    “交了钱粮,到头来谁也不管我们!”

    “狗屁官府!贪鄙无耻!”

    骂声此起彼伏,象是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开了闸门。

    李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这些百姓彻底断了靠官府的念想,他们才会知道,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或者说,只有眼前这个愿意替他们出头的人。

    王瑁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

    这些家伙,不会也是要造反吧?!

    东坪里……李胜……

    他好象想起了什么。

    “你……你是东坪里的李胜?”

    王瑁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有个叫刘……刘路的兄弟,来过我这儿,说是你们东坪里的人,想跟我商议守望相助的事。我当时……哎呀,当时事务繁忙,没能好生招待,真是失敬失敬!”

    他说着,连连拱手,语气热络得象是见了多年老友。

    “李壮士果然是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们东坪里能出你这样的人物,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百姓们刚刚还在骂官府,此刻听到王瑁这番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看着王瑁和李胜热络地说话,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原来……原来这个李胜跟王瑁那个老扒皮认识?

    那他问那些话是想要……

    李胜将百姓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动。

    他看向王瑁,淡淡道。

    “王家主好记性。不错,当初我是派了刘路兄弟过来,想与北面的乡里守望相助,联起手来共御贼寇。毕竟贼寇来了,谁家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冷了下去。

    “可是王家主你呢?你连门都没让刘路进,让下人传了句话出来,‘一介泥腿子,也配与我王家谈联手?’”

    王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李壮士,这话从何说起?一定是误会,误会!我那天……”

    “误会?”

    李胜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声音不疾不徐。

    “刘路回来跟我说,王家的门房传话,说他们家主说了,‘区区东坪里,几十户泥腿子,也配与我王家守望相助?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

    李胜目光平静地看着王瑁。

    “王家主,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场中一片寂静。

    百姓们听到这里,脸上的绝望渐渐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李胜跟王家不是一伙的!

    非但不是一伙的,还有过节!

    “好!好啊!”

    人群中不知谁低低地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王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我……李壮士,那日实在是我……我事务缠身,下人传话传错了也是有的……”

    “传错了?”

    李胜淡淡一笑,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百姓,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诸位,方才王家主说你们是刁民,是从贼之人。可我想听听,你们到底是怎么被逼得走投无路的?”

    百姓们面面相觑。

    “有什么冤屈,有什么苦处,尽管说。”

    李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日,我李胜在这儿听着。谁第一个说?”

    短暂的沉默之后,方才那个瘦削的年轻妇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

    “李壮士,我来说!我家那口子,就是被王家逼死的!”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

    “三年前,我男人向王家借了五斗粮,说好秋收还。结果到了秋收,王家说借一斗还三斗,要我们还十五斗!我男人哪还得出?王家就把我家那两亩好地收了去!我男人气不过,去找王家理论,被王家的护院打断了三根肋骨,回来躺了两个月,人就没了!”

    她说完,嚎啕大哭。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站出来,老泪纵横。

    “王家说响应官府号召,要组建乡勇保境安民,让每户出钱出粮。我们凑了钱粮交上去,结果那些乡勇全成了王家的护院,平日里不干别的,就替王家催租逼债、看家护院!这是大家的乡勇吗?我看是他王家的狗!”

    又一个年轻人站出来,眼中冒着火。

    “我家的地,也是被王家用这种法子夺去的!这几年收成不好,大家都知道。先是借粮,利滚利还不上,然后就拿地抵。村里的地,一大半都到了王家手里!我们这些没了地的,只能给王家当佃户,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租子,连自己都喂不饱!”

    “王家还勾结县里的差役!”

    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撩起裤腿,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我当年去县里告状,告王家强占我家的地。结果县中小吏收了王家的好处,说我诬告良善,打了三十大板,扔出衙门。我这腿就是那时候被打断的!从此再也没好过!”

    “官府庇护王家,我们告状无门啊!”

    “王家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还我们地!还我们命!”

    百姓们越说越激动,声音从压抑变成了嘶吼,眼泪从无声变成了嚎啕。

    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冤屈、痛苦、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象是决了堤的河水,再也收不住。

    刘武站在一旁,手里的长矛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百姓,看着他们脸上的泪水和恨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虎的眼圈也是微微泛红。

    李石更是性情中人,直接抹了一把眼泪,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王家。”

    就连那几个跟着李胜从东坪里出来的精卒,也都红了眼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