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立看呆了。
他在亭驿见过不少世面,往来行脚的、押送粮草的官军、豪强门下的部曲,都见过。
但那些人的操练,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这些乡勇的动作算不上多精妙,但那股气势,那股百十人如同一人的整齐与专注,他从未见过。
王福和那六个向阳里的青壮更是看傻了眼。
“这……这些都是东坪里的乡勇?”
王福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旁。
“都是从咱们东坪里选出来的。练了一个多月了,现在才勉强像点样子。”
王福咽了口唾沫。
他记得这位兄弟,是那日跟在恩公身旁的人。
这也叫“勉强像点样子”?
他们向阳里的乡勇跟这一比,简直是一盘散沙。
就在这时,刘武从方阵中快步跑出,直奔李胜而来。他跑到近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队长,乡勇集结完毕,是否开始今日的选拔?请队长示下!”
今天是个正式的场合,而且还有外人在场,刘武懂事地称呼了李胜一声“队长”。
李胜微微点头,神色平静。
“开始吧。”
刘武领命,转身跑回场中,从腰间抽出一面小旗,高高举起。
“开始了。”
李石难得开口说了一句。
‘刚刚还没有开始?’
众人心头震惊。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方阵忽然散开,露出中间一块空地。
刘武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面小旗,高高举起,然后猛然挥下。
“第一项,长矛!”
百馀名乡勇闻声而动,迅速排成紧密的方阵。
前排刀盾手半跪于地,盾牌并拢,组成一道盾墙。
第二排长矛手将长矛架在盾牌之上,矛尖斜指前方。
第三排、第四排同样是长矛手,矛杆依次递进,层层叠叠。
“嘿——哈!”
矛杆齐齐捅出,动作整齐划一,空气中仿佛能听见破空之声。
“嘿——哈!”
收回,再刺。
百十根长矛同时刺出、同时收回,如同一人。
李自立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算是见过世面的。
亭驿里押送粮草的官军,也持长矛。但那些人松松垮垮,十个矛手能有十个不同的节奏。
而眼前这些人,矛尖刺出的高度一致,收回的速度一致,连脚步移动的距离都一致。
这不是乡勇。
这是……一支军队,比县里郡国兵要强上无数倍的军队。
“嘿——哈!”
又是一轮捅刺,盾墙纹丝不动,矛尖稳稳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王福看得嘴巴微张,合不拢。
他们向阳里的乡勇,连排队都排不整齐,更别说这种……这种象是同一根木头刻出来的动作。
刘武的小旗再次挥下。
“停!散开!”
长矛收回,靠拢在身侧。
方阵迅速散开,露出场地中央的空地。
“第二项,步射!”
刘武的小旗再次挥下。
然而这次,出列的只有八人。
八人手持猎弓,在五十步外站定。靶子是稻草扎成的草人,立在三十步外。
李自立微微一怔。
八个人?
方才长矛数组浩浩荡荡百十人,到了射箭怎么只剩这点?
李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说道。
“东坪里穷,弓只有这几把。有的是猎户家传的,有的是拿粮食跟邻里换的,箭头是刘铁匠用农具改的……就这八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箭也不多,每人只分到十二支,射完还得捡回来接着用。”
众人了然地点头。
“能持弓上阵的,都是咱们一众兄弟中最出色的。”
李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练了一个多月,准头应该不差。”
说话间,刘武的小旗已经挥下。
“放!”
八支箭齐齐射出。
命中率相当可观,大半都钉在了草人身上,有三支正中胸口。
李自立的手指微微攥紧。
三十步。
能有这样的准头,确实下了苦功。
那八名弓箭手射完一轮,并没有继续,而是快步上前,从草人身上拔下箭矢,退回原位,等待下一轮指令。
箭不多,每一支都得省着用。
“第三项,举石!”
场地一侧摆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最小的也有二十来斤。
乡勇们依次上前,双手抱起石块,举过头顶,然后绕场一周。
力气大的能举起五六十斤的石头,脸不红气不喘。力气小的抱起二三十斤的石头也不勉强,但动作依然标准。
其中表现优异的就有那八名弓箭手。
毕竟现实不象游戏,弓兵并不是“脆皮”,而是气力优秀的强劲兵种。
王福看得眼皮直跳。
他们向阳里选出来的那些乡勇,能举起二三十斤石头的有不少,但能抱着走上百步还不落地的,找不出几个。
然后还有其他比试,体能、阵型,以小组为单位的对练……
比武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选出了二十人。
这些人里,有赵虎这样的老兄弟,也有不少其他的乡勇兄弟。
个个都是力气大、反应快、能吃苦的苗子。
刘武走到李胜面前,抱拳禀报。
“队长,二十名亭卒人选已定。请队长指示。”
李胜看着选拔出来的人选,对着刘武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都是大家共同的努力。”
刘武没有居功。
李胜转而面对着百馀名乡勇,大声说道,以确保更多人能够听清。
“这一个多月,你们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从今天起,被选中的二十人,将成为亭卒,我也会亲自教导。没选中的,也不必气馁。操练不能停,东坪里的根基,还得靠你们来守。”
麦场上一片安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愿随队长!”
紧接着,百十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愿随队长!”
“愿随队长!!”
李自立站在人群外围,被这阵势惊得后退了半步。
他扭头看了王福一眼。
王福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竟然也跟着在喊。
“愿随队长……”
李自立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跟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马停在了麦场边缘,马上跳下一个身着皂服的中年人。
李胜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游徼,周安。
周安下了马,目光扫过满院的青壮,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象是惊讶,又象是难以置信。
“李亭长,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