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开门。”陈锋低声下令。
开锁工具轻巧地探入锁孔,几秒后,随着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更浓烈的油漆稀释剂味道扑面而来。陈锋拔枪,侧身闪入。
屋内一片狼藉。廉价的桌椅被掀翻在地,碎玻璃和瓷片散落各处。墙壁上,几个鲜红刺目的大字——“欠债还钱”——尚未干透,油漆顺着墙面流淌,像凝固的血泪。窗户玻璃被砸出一个大洞,冷风裹挟着夜雨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安全!”队员迅速检查完各个角落,确认无人。
陈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暴力闯入,破坏,恐吓——典型的催收团伙手法,但这次的目标是举报人。他蹲下身,避开地上的油漆渍,仔细查看门框内侧和墙角。几个不起眼的白色塑料外壳碎片散落在角落。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捡起一片,上面印着模糊的商标和型号。
“是微型监控探头的残骸。”技术组的警员凑近辨认,“被暴力破坏了,存储卡肯定被拿走了。”
“找!任何可能留下指纹、纤维或者电子痕迹的地方,一寸都不要放过!”陈锋站起身,声音低沉压抑。举报人失联了,生死未卜。唯一的线索,就是这被破坏殆尽的监控设备,无声地诉说着袭击者的肆无忌惮。
天刚蒙蒙亮,陈锋带着一身疲惫和浓重的油漆味回到市局。他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内线电话就响了。
“陈锋,来我办公室一趟。”副局长刘志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
刘志明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后是一面巨大的国旗。他正低头批阅文件,听到陈锋进来,才缓缓抬起头,示意他坐下。
“星辰科技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刘志明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
“表面合规,但疑点重重。昨晚,我们追踪到的关键举报人遭遇袭击失联,现场被暴力破坏,监控设备被毁。”陈锋言简意赅地汇报,目光直视着刘志明。
刘志明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张振宇这个人,背景不简单。星辰科技是市里招商引资的重点项目,连续几年的纳税大户,解决了上千人的就业问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锋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陈锋啊,办案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把握尺度。既要打击犯罪,维护法律尊严,也要考虑社会影响,维护经济大局的稳定。不能因为个别极端案例,就影响了一个优质企业的声誉和发展,甚至影响我们市的营商环境。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刘局,”陈锋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明跳楼了,举报人现在生死不明。如果星辰科技真如举报人所说,是‘易贷宝’的幕后黑手,涉及非法网贷、暴力催收甚至命案,那它就不是什么优质企业,而是披着合法外衣的毒瘤。这个尺度,法律就是唯一的标尺。”
刘志明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法律当然是标尺。但证据呢?你现在的证据链完整吗?举报人匿名,失联,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现场破坏,也可能是私人恩怨。办案要讲证据,不能仅凭推测和匿名指控就对一个重点企业大动干戈。我提醒你,是希望你能更稳妥地推进,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专案组的工作,市里很关注。你肩上的担子不轻,每一步都要走得扎实。”
陈锋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我明白了,刘局。我们会依法依规,继续深入调查,用证据说话。”
回到经侦支队的办公区,气氛有些压抑。刘副局长的“提醒”像一层无形的薄冰,覆盖在每个人心头。林小雨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不断变化、延伸。
“有发现?”陈锋走到她身后。
林小雨头也没抬,语速飞快:“张振宇太狡猾了。星辰科技本身的账目确实干净,审计报告也漂亮。但我顺着他们对外投资的几条线深挖下去,发现了几家关联公司,注册地都在偏远地区或者海外离岸中心。”她调出几个窗口,指向其中复杂的资金链条,“看这里,星辰科技以‘项目投资’名义,将大笔资金注入这几家空壳公司A、B、C。然后,A公司通过虚假贸易合同,将钱转给B公司,B再通过购买‘技术服务’的名义转给C。几经倒手,最终,这笔钱又通过C公司设立的所谓‘创新金融平台’,以小额贷款的形式,流向了成千上万个个人账户——这些账户的IP和用户行为特征,高度指向‘易贷宝’的注册用户!”
她的指尖重重敲在一个关键节点上:“这就是洗钱!用复杂的关联交易和空壳公司,把非法网贷的暴利洗白,再回流到星辰科技的主营业务里,让它看起来合法合规!资金规模非常庞大,初步估算,仅过去半年,这条暗渠的流水就超过十亿!”
陈锋眼中寒光一闪:“能固定证据链吗?找到这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张振宇的直接关联证据!”
“我正在尝试穿透这些公司的股权结构,追踪最终受益人。这需要时间,它们的架构设计得非常隐蔽,层层嵌套……”林小雨话音未落,她面前的四块显示器屏幕猛地同时一黑!
整个办公区的灯光也瞬间熄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幽幽亮起。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跳闸了?”
“不对!是主服务器!”林小雨猛地站起来,扑向主机柜。几秒后,灯光重新亮起,服务器风扇重新开始转动。但当她急切地重新登录系统时,屏幕上弹出血红的警告框——
“数据库连接失败!”
她飞快地输入指令,调取日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陈队!数据库……被攻击了!攻击源不明,大量关键数据……尤其是我们正在追踪的那几家关联公司和资金流向的原始记录……被恶意删除了!”
技术组的其他成员也纷纷报告:“我们的备份服务器也遭到同步攻击!最近的完整备份……是昨天凌晨的!”
昨天凌晨,正是他们定位到星辰科技服务器IP,调查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候。而刚刚发现的资金暗渠证据,还没来得及做增量备份!
陈锋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徒劳的嗡鸣声,像是对他们无声的嘲弄。举报人失联,副局长施压,现在,连刚刚发现的、足以撕开星辰科技伪装的致命证据,也在他们眼前被一只无形的黑手,彻底抹去。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第五章 威胁与抉择
铁皮文件柜上的凹痕还残留着陈锋拳头的温度,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被恶意删除的数据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真相面前。陈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技术组一张张沮丧的脸,最后落在林小雨煞白的脸上。“能恢复多少?”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情绪。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飞速滚动。“攻击很专业,目标明确,只删除了我们正在追踪的那部分核心数据链。原始备份被覆盖了,但……日志文件还在。我正在尝试从操作日志和内存缓存碎片里做数据恢复,就像拼一幅被撕碎的画。”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锐利如初,“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不完整。”
“多久?”陈锋问。
“不知道。”林小雨的回答很干脆,“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对方手法老练,抹得很干净。”
陈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压力上。刘志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把握尺度”、“考虑大局”。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低气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办公桌上,一份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静静躺着,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像是被人直接放在这里的。
一种职业性的警觉瞬间攫住了他。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文件袋,很轻。拆开封口,里面没有文件。他倾斜袋口,一颗黄澄澄的9毫米手枪子弹,“当啷”一声掉落在桌面上,滚动了几圈,停下,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闪烁。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陈锋盯着那颗子弹,眼神冰寒。他拿起内线电话:“小张,查一下今天上午谁进过我办公室,监控调出来。”放下电话,他拿起手机,想给妻子发条信息提醒她注意安全,屏幕却先一步亮起,正是妻子的来电。
“喂?”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第二书包网 https://shubao2/ 第七百七十六章 权力一旦与资本勾结其破坏力足以吞噬无数个普通人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妻子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的、嘶哑扭曲的电子音:“陈警官,查案很辛苦吧?子弹收到了吗?喜欢吗?这只是个小小的纪念品。听说你老婆在市中心医院上班?那条路车挺多的……儿子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放学路上小孩子蹦蹦跳跳,可得看紧点啊……”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陈锋的血液,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猛地看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妻儿的身影。“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干什么?”电子音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只是想提醒陈警官,查案要适可而止。有些浑水,蹚得太深,会淹死人的,还会连累家人。收手吧,为了你老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否则……下次送去的,可能就不是子弹了。”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忙音。
陈锋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塑。那颗子弹在桌上反射着冷酷的光。家人的安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骤然勒紧了他的心脏。
下午的案情分析会,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陈锋将子弹和恐吓电话的事情简要通报,没有提家人细节,但足以让在座的人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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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无法无天!”副队长赵刚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怒容,“敢威胁到警察头上来了!这案子必须一查到底!”
“查?怎么查?”另一名资深探员王海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忧虑,“关键证据被删了,举报人生死不明,现在连陈队都收到死亡威胁。对方能量有多大?后台有多硬?刘局的话不是没道理,这案子牵涉太广了,星辰科技是市里的标杆企业,动它,影响太大。我们是不是……该缓缓?至少等上面更明确的指示?”
“缓缓?”赵刚瞪着他,“李明尸骨未寒,举报人下落不明,多少家庭被‘易贷宝’害得倾家荡产?现在收手,对得起我们这身警服吗?”
“那也得有命查下去!”王海反驳道,“陈队连家人都被威胁了!我们呢?我们就没有家人?硬碰硬,万一对方狗急跳墙……”
“怕死就别当警察!”赵刚梗着脖子。
“这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王海也提高了声音,“是值不值得!是能不能查得动!我们现在连证据都没了,拿什么查?靠一腔热血吗?”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两种观点激烈碰撞,代表着警队内部的分歧。陈锋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忧虑、或迷茫的脸。他理解王海的顾虑,现实的压力和家人的安危像沉重的枷锁。但他更清楚,一旦退缩,那些被“易贷宝”吞噬的生命和家庭,将永远沉冤莫雪。
“证据没了,可以再找。”陈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威胁来了,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他们怕了。这身警服穿在身上,不是用来在威胁面前退缩的。案子,必须继续查。至于安全问题,”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我会向局里申请,加强对所有参与调查人员及其直系亲属的保护。散会。”
他没有给其他人再争论的机会,起身离开了会议室。支持者如赵刚等人眼神坚定,而王海等人则忧心忡忡地交换着眼神。
接下来的两天,专案组在高压下运转。林小雨几乎住在了技术科,咖啡杯堆满了桌角。她双眼布满血丝,但手指在键盘上的敲击从未停歇,像在废墟中挖掘珍宝的考古学家。她利用日志文件的时间戳、被攻击时服务器内存的瞬时快照碎片、甚至关联网络设备的缓存信息,一点点地拼凑、还原、推理。
“陈队!”第三天凌晨,林小雨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冲进了陈锋的办公室。陈锋正靠在椅子上假寐,闻声立刻睁开眼。
“恢复了部分数据!”林小雨将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拍在陈锋桌上,“虽然资金流向的完整链条还是缺失,但我恢复了一部分‘易贷宝’平台后台的加密受害者信息片段!里面……里面有个人!”
她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点在一个被特殊标记的名字上:“周文斌!这个名字……我查了,他的女儿叫周倩,是本市宏远集团董事长周国强的独女!而周国强,是现任的市人大代表!”
陈锋瞳孔骤然收缩。宏远集团是本地知名民营企业,周国强更是颇有影响力的商界代表。他的女儿,竟然也是“易贷宝”的受害者?这意味着什么?星辰科技或者说其背后的势力,连这样的人物都敢动?还是说……周国强本人也与此有关联?这个发现,瞬间将案件的复杂性和危险性提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消息严格保密!”陈锋立刻下令,“除了你我,暂时不要告诉第三个人!立刻查周倩的借贷记录和催收情况,但要绝对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胸口。威胁、内部分歧、权力交织的阴影、现在又牵扯出市人大代表……陈锋感到自己仿佛行走在布满荆棘和陷阱的雷区。他再次来到证物室,李明跳楼案的所有遗物都封存在这里。他需要静一静,需要重新梳理,需要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一件件仔细查看那些被泪水、雨水和灰尘浸染过的物品:磨损的书包、几本金融专业的教材、一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里面的信息早已被技术科提取过)、一个廉价的皮夹……他拿起皮夹,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被水渍晕染过的校园卡。他反复摩挲着皮夹粗糙的表面,指尖忽然感觉到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异常的、极其细微的凸起。
陈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找来镊子和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拆开皮夹的内衬。在夹层的最深处,粘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塑料片——一个微型SD卡!
他屏住呼吸,将这张微型SD卡取出,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