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凛冬的举报信
第一章 挂号信里的血泪
2024年12月的北京,寒潮裹着细雪扑在金融监管总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把窗外的长安街晕成一片模糊的白。
晚上八点半,稽查局一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林辰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指尖划过鼠标,屏幕上是刚整理完的三季度全国互联网信贷投诉数据——整整127页,其中关于现金贷APP“鑫享通”的投诉,就占了近三成。
30岁的林辰是一处的二级主任科员,法学与金融双硕士,从地方监管分局借调上来三年,凭着一股钻劲和对细节的敏感度,成了处里的业务骨干。他见过太多金融乱象里的受害者,可每次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投诉,胸口还是像堵了一块湿冷的棉花。
“林哥,还不走?”刚入职的小姑娘小陈抱着一摞文件路过,探头进来,“张处刚走,让你别熬太晚,说明天有个重要的会。”
“快了,把这封举报信看完就走。”林辰抬了抬手,桌角放着一封厚厚的挂号信,信封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寄件地址是重庆市沙坪坝区的一个城中村,寄件人写着“李建国”。
这是他下午从信访处转来的一堆材料里翻出来的,和其他打印得整整齐齐的举报信不同,这封信的内容大半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地方还有洇开的墨迹,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或是眼泪落在了纸上。
林辰拆开信封,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叠照片和病历单。照片上是一间逼仄的出租屋,墙皮掉了大半,角落里摆着一张旧病床,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针孔。病历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每周需规律血液透析3次。
再往下翻,是一叠打印的短信截图、通话录音文字版,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借款合同。
林辰的目光落在借款合同上,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合同上写着,借款人李建国,2024年3月12日,通过鑫享通APP借款80
可合同的附件里,藏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平台服务费1200元,风险准备金800元,账户管理费600元,放款时一次性扣除。也就是说,李建国实际到账的钱,只有5400元。
这是典型的砍头息。
更可怕的是逾期
林辰翻到后面的还款记录,手慢慢攥紧了。
李建国前两个月按时还了款,第三个月,他老婆的病情突然加重,需要紧急住院,手里的钱全交了住院费,逾期了7天。就这7天,原本剩下的4000多本金,连本带息滚到了多。
他想找平台协商,可客服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按合同执行”。再往后,就是无休止的催收。
短信截图里,全是不堪入目的辱骂:
“老赖李建国,欠的钱再不还,就去你儿子学校找他,让全校都知道他爹是个欠钱不还的无赖!”
“你老婆不是快死了吗?要不要我们给她送个花圈?提前给她办丧事!”
“你家地址我们已经知道了,再不还钱,就卸你一条腿,看你还敢不敢赖账!”
还有一张被P过的照片,是李建国老婆的病历照,被加上了黑框,旁边写着“欠债不还,家破人亡”。这张照片,被群发给了李建国手机通讯录里所有的亲戚、朋友、工友,甚至他儿子学校的老师。
录音文字版里,催收人员的声音尖利又凶狠,李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求:“我不是不还,我现在真的没钱,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们别骚扰我家人,别找我儿子……”
可回应他的,只有更恶毒的咒骂和威胁。
信的最后,是李建国歪歪扭扭的手写内容,足足写了三页纸。
他是重庆工地上的农民工,老婆得了尿毒症,每周透析要花不少钱,家里早就掏空了。去年3月,透析费凑不齐,他走投无路,看到了网上铺天盖地的鑫享通广告——“无抵押、秒到账、低利息,解您燃眉之急”。
他以为真的能救急,没想到跳进了一个吃人的陷阱。
8000块的借款,他前前后后已经还了快4万块,可平台说他还欠27万。催收的人上门闹过两次,在工地门口拉横幅,骂他是老赖,工头怕惹事,把他开除了。现在他没了收入,老婆的透析快停了,儿子差点辍学,亲戚朋友全被骚扰遍了,没人敢再帮他。
“领导,我知道我借钱不对,可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他们不是借钱给我,是要吸我的血,要我们一家人的命。我现在每天都想死,可我死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看新闻说,国家在管这些乱借钱的平台,求求你们,管管他们吧。别再让他们害更多的人了。”
信的末尾,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旁边还有十几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都是和他一样,被鑫享通逼得走投无路的受害者。
林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受害者了。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在地方分局,见过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借了3000块买手机,最后滚成十几万,被催收逼得跳了河;见过一个开小卖部的老板,借了2万周转,最后房子都被套路走了;见过无数个像李建国这样的普通人,只是想渡个难关,却掉进了掠夺性借贷的深渊,家破人亡。
这些现金贷平台,披着互联网金融的外衣,打着“普惠金融”的旗号,干的却是高利贷、套路贷的勾当。他们专挑那些急用钱、金融知识薄弱的弱势群体下手——农民工、大学生、低收入家庭,用看似合规的合同掩盖非法的本质,用砍头息、利滚利把债务滚成天文数字,再用暴力、软暴力催收,把受害者逼上绝路。
林辰睁开眼,把材料重新整理好,拿起手机,拨通了处长张敬山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张敬山沉稳的声音,带着一点背景里的电视声,显然是刚到家没多久:“小林?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张处,打扰您了。我刚看了一封从信访处转来的举报信,关于鑫享通APP的,举报材料很完整,还有十几个受害者的联名,情况非常恶劣。”林辰的声音很沉,“之前我们收到的关于鑫享通的投诉就一直很多,只是一直没找到完整的证据链,这次的材料,可能是个突破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敬山的声音严肃了起来:“材料你先收好,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来,我们详细谈。”
“好。”
挂了电话,林辰看向窗外。雪还在下,长安街的路灯亮着,在雪夜里晕出一圈圈暖黄的光。他拿起桌上的党章,封面的党徽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刚入职的时候,张敬山跟他说的话:“我们干金融稽查的,手里握着的是国家给的执法权,背后站着的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我们多查一个违规平台,多打掉一个黑产链条,就能少一个家破人亡的悲剧,就能守住老百姓的钱袋子,守住国家的金融安全。这就是我们的职责,是我们对法律的承诺,对国家和人民的忠诚。”
林辰把举报信锁进保险柜,拿起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
凛冬的寒风吹在脸上,可他的心里,却烧起了一团火。
这场针对鑫享通,针对整个互联网金融信贷乱象的战役,从这封带着血泪的举报信开始,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二章 积案与疑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林辰就到了张敬山的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整理好的举报材料,还有之前处里存档的所有关于鑫享通的投诉记录、初查材料,整整一个文件夹。八点整,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张敬山拿着保温杯走了过来,看到门口的林辰,点了点头,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
张敬山今年52岁,在稽查岗位上干了快三十年,办过几十起全国有影响力的金融大案,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神却依旧锐利,不怒自威。处里的年轻人都怕他,却也最服他——不管多大的案子,多复杂的局面,只要张处在,大家心里就有底。
“坐,材料给我看看。”张敬山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接过林辰递过来的文件夹,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张敬山的脸色越来越沉,翻到李建国被P的遗照、催收的辱骂短信时,他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畜生。”张敬山低声骂了一句,抬头看向林辰,“这些情况,和我们之前收到的投诉,能不能对应上?”
“完全能对应上。”林辰早有准备,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张处,您还记得吗?从去年上半年开始,我们就陆续收到关于鑫享通的投诉,到现在为止,信访渠道、热线,加起来有1700多件,是所有现金贷APP里投诉量最高的。”
他翻到笔记本的重点页:“投诉的内容,高度集中在几个方面:第一,砍头息、阴阳合同,表面利率合规,实际通过服务费、管理费等名义
“之前我们为什么没立案?”张敬山皱着眉问。
“主要是三个问题。”林辰早就把这些情况摸透了,“第一,主体隐蔽。鑫享通APP的运营主体,是海南鑫享科技有限公司,我们之前查过,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一个62岁的山东农村老人,从来没去过海南,明显是个背锅的。股权结构层层嵌套,上面有三家离岸公司,根本查不到实际控制人是谁,责任主体很难锁定。”
“第二,证据链难固定。他们的合同做得很‘专业’,表面上完全合规,砍头息、高息都藏在附件里,很多用户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催收都是委托第三方公司做的,一旦出事,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和平台无关。而且他们的服务器大部分架在境外,数据随时可以销毁,之前我们两次要求地方局协查,他们都提前下架了APP,清空了本地服务器的数据,根本抓不到实锤。”
“第三,资金通道复杂。他们的放款、回款,都是通过十几家第三方支付公司,还有五六家城商行的通道走的,资金流水非常乱,一笔钱转七八次,根本追不到最终的流向。而且他们和很多助贷机构合作,资金来源也很杂,有私募,有信托,甚至还有银行的消费贷资金,层层嵌套,很难穿透。”
林辰合上笔记本,看着张敬山:“之前我们几次想立案,都因为主体不清、证据不足,只能先做初查,最后不了了之。但是这次李建国的举报材料,非常完整,从借款合同、到账记录、还款流水,再到催收的完整证据,全都有,而且还有十几个联名受害者,我们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张敬山没说话,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陷入了沉思。
他比林辰更清楚,这个案子有多难办。
这些年,互联网金融快速发展,现金贷乱象层出不穷,监管部门一直在整治,可总有一些平台,钻监管的空子,打擦边球,甚至顶风作案。尤其是像鑫享通这样的平台,背后往往有完整的黑产链条,有专业的法务团队帮他们规避法律风险,有资金方给他们输血,甚至还有内部的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办这样的案子,不仅要和狡猾的犯罪分子斗智斗勇,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压力、诱惑,甚至威胁。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火烧身。
可他看着手里的举报材料,看着那一个个鲜红的手印,看着那些受害者泣血的控诉,心里的那股劲,还是上来了。
他干了三十年稽查,见过太多金融领域的黑暗,可从来没有退缩过。他常跟处里的人说,金融是国家的血脉,金融乱了,国家就稳不了。老百姓的钱袋子守不住,人心就稳不了。他们这些执法者,就是金融领域的守门人,要是他们退了,那些作恶的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小林,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张敬山放下保温杯,抬头看向林辰,眼神锐利而坚定,“这个案子,我们必须办。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漂亮,要把整个链条连根拔起,一个都不放过。”
林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张处,您决定了?”
“决定了。”张敬山点了点头,“今天上午的局务会,我会向局长汇报,申请成立专案组,对鑫享通涉嫌金融违规、非法放贷的问题,进行正式立案调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这些年,我们整治现金贷乱象,关停了不少违规平台,可还是有像鑫享通这样的平台,顶风作案,祸害老百姓。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钻了法律的空子,我们就拿他们没办法。这次,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国家的法律不是摆设,监管的红线不是想踩就能踩的。对于金融乱象,我们从来都是零容忍。”
“那我们接下来,第一步先做什么?”林辰问。
“两步走。”张敬山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第一,你立刻带队,去重庆,找到举报人李建国,还有那些联名的受害者,固定完整的证据链,了解更多关于鑫享通的情况,尤其是他们的催收模式。记住,一定要保护好受害者的隐私和安全,不能让他们因为作证,再受到二次伤害。”
“第二,我留在局里,协调公安、检察院的同志,还有地方监管分局,成立联合专案组。这种案子,单靠我们稽查局,是啃不下来的,必须多部门联动,形成合力。尤其是暴力催收这块,已经涉嫌刑事犯罪,必须由公安介入,才能有效打击。”
“明白!”林辰立刻站起身,敬了个礼,胸口里的热血翻涌着,“张处,我今天就出发去重庆!”
“别急。”张敬山摆了摆手,笑了笑,“你先去准备,把之前的初查材料都带上,再挑两个得力的人跟你一起去。下午的机票,我已经让办公室给你订好了。”
林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张处其实早就做好了决定,甚至连行程都提前安排好了。
“还有,小林。”张敬山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这次去重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案子水很深,后面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甚至危险。记住,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第一,要守住法律的底线,第二,要保护好自己和同事,第三,绝对不能辜负那些信任我们的受害者。”
“您放心,张处。”林辰的眼神无比坚定,“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不会让那些受害者失望。我一定把证据固定好,把这个案子查清楚,不把这个黑产链条打掉,我绝不回来。”
从张敬山的办公室出来,林辰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同事们听说要对鑫享通立案,都围了过来,纷纷主动请缨要一起去重庆。
最后,林辰挑了两个人:一个是老周,40多岁,之前在银行干过十几年风控,对资金流水、账务处理非常熟悉,是处里的“老法师”;另一个是小吴,26岁,计算机专业毕业,擅长电子数据取证,之前在网安部门借调过,对互联网平台的技术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