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江呼救
腊月的江州,江风裹着碎雪砸在跨江大桥的护栏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42岁的农民工周满仓蜷缩在护栏外侧的窄台上,脚下是翻涌着黑浪的寒江,手里攥着的老人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被P得面目全非的照片——他的头像被嫁接到了不堪入目的画面上,配着辱骂他和家人的污秽文字,下面是一行猩红的字:“欠债不还,就让你全村人都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手机还在疯狂震动,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每一次震动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早已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半年前,他娘突发脑溢血住院,手术费差了一万块。工地的工资要年底才结,走投无路的他在工友的推荐下,下载了一款叫“快易花”的借贷APP。页面上写着“无抵押、秒到账、低利息”,他按着提示填了身份证、银行卡,授权了通讯录和通话记录,不到十分钟,钱就到了账。
可到账的只有8000块,APP里显示的借款本金却是块,客服说那4000块是“服务费、保证金、风控费”,提前还款不退,逾期还要按天收滞纳金。周满仓当时急着交手术费,咬着牙认了。
他本想着年底结了工钱就还上,可没想到工地老板卷款跑了,一分钱工钱都没拿到。逾期的第一天,催收电话就打来了,语气从一开始的催促,很快变成了辱骂。他一遍遍解释自己的难处,求宽限几天,可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逼迫。
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万块的借款,半年时间就滚到了十万。催收的手段也越来越恶劣:爆他的通讯录,给村里的支书、他的亲戚、所有工友挨个打电话辱骂他是“老赖”;半夜往他租的民房门口泼红油漆,写满侮辱性的标语;甚至跑到他娘住院的病房门口闹事,吓得他娘病情二次加重。
就在昨天,催收把P好的照片发到了他老家的村群里,全村人都看到了。他爹在电话里气得浑身发抖,骂他丢尽了祖宗的脸,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走投无路的周满仓,一步步爬上了大桥的护栏。
“大哥!你别想不开!”
一声急切的呼喊从身后传来,周满仓麻木地回头,看到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正小心翼翼地靠近,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信访局工作人员。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我没办法了……他们逼死我了……我借了一万,要还十万……我还不上,他们就毁了我全家……”
民警趁他分神的瞬间,猛地冲上去把他从护栏外拉了回来。周满仓瘫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孩子。
这已经是江州这个月里,第三起因“快易花”APP借贷引发的轻生警情。
同一天,北京,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总部。
顶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投影幕布上,是一份加急上报的信访材料,附带着十几起类似的报案记录:刚毕业的大学生借了3000块买电脑,被催收逼得辍学;单亲妈妈为给孩子治病借款,被爆通讯录丢了工作,还被P图侮辱,差点带着孩子自杀;还有数十名农民工,因为借款逾期被催收骚扰,被工地辞退,连基本的生计都没了着落……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款APP——快易花,以及它背后的运营主体,江州天盛数字科技控股集团。
“同志们,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总局局长张敬山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近年来,互联网信贷行业快速发展,确实解决了部分群体的小额融资需求,但也滋生了大量的乱象。像快易花这样的平台,打着金融科技的幌子,干的却是高利贷、暴力催收的勾当,砍头息、阴阳合同、非法收集个人信息、恶意垒高债务,甚至勾结黑恶势力,用软暴力、硬暴力掠夺虐待逾期借款人,把无数普通家庭逼得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稽查局班子成员,语气愈发严肃:“中央三令五申,要坚决防范化解金融风险,对金融违法违规行为零容忍,切实保护金融消费者的合法权益。这些平台的所作所为,不仅严重扰乱了金融市场秩序,践踏了法律的红线,更是伤了老百姓的心,动摇了我们金融工作的根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份材料背后,那些普通群众的绝望和愤怒。
“这个案子,总局决定成立专案组,直接督办。”张敬山的目光落在了坐在角落的一个男人身上,“林砚,这个案子,交给你带队,有没有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砚站起身,身姿挺拔,一身藏蓝色的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光。他今年36岁,是总局稽查局一处的副处长,从事金融稽查工作12年,办过十几起在全国有影响力的重大金融违法案件,是总局出了名的“铁面判官”——业务能力顶尖,原则性强到近乎刻板,不管涉案企业有多大的背景,有多硬的关系,只要落到他手里,从来都是一查到底,绝不手软。
“报告局长,没有问题。”林砚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犹豫,“我们一定彻查到底,固定所有违法违规证据,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责任人,给受害群众一个交代,扞卫法律的尊严。”
“好。”张敬山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砚,我知道这个案子不好办。天盛集团在江州经营多年,根基很深,背后说不定还有保护伞,你们办案的过程中,一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甚至是威胁。但你要记住,你们的背后,是国家,是法律,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中央对金融乱象的零容忍,不是一句口号,我们执法者,就是要把这句话落到实处。”
“是!”林砚敬了一个标准的礼,眼神坚定,“请局长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不负国家和人民的重托。”
散会后,林砚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林处,我申请加入专案组!”
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满满的干劲。她叫苏晓,24岁,去年刚从政法大学毕业,法学和金融双学位,通过了国考进入稽查局,分到了林砚的一处,是局里最年轻的新人。
林砚看着她,微微挑眉:“苏晓,这个案子和我们之前办的案子不一样,不仅要和精通金融规则的企业斗法,还要面对暴力催收的黑恶势力,风险很高,加班更是常态,你确定要去?”
“我确定!”苏晓往前一步,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林处,我进稽查局,就是想做实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我看了那些信访材料,那些受害者太惨了,那些平台太嚣张了,我想跟着您一起,把他们绳之以法,帮那些受害者讨回公道。而且我是法学和金融双学位,整理证据、核对合同条款、梳理法律关系,我都能做!”
林砚看着她眼里的光,想起了12年前刚进入稽查系统的自己,也是这样一腔热血,想着用手里的法律武器,守护老百姓的钱袋子。他点了点头:“好,你入组。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跟着我办案,没有捷径,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更不能怕苦怕累,要是中途打退堂鼓,我立刻把你退回局里。”
“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拖后腿!”苏晓立刻敬了个礼,脸上满是兴奋。
当天下午,专案组正式组建完成。除了林砚和苏晓,还有稽查局的两名资深骨干:负责数据核查的老陈,有着20年的金融数据审计经验,再隐蔽的账目猫腻,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还有负责外勤核查的大刘,之前在地方监管局工作,熟悉基层执法流程,做事沉稳可靠。
晚上八点,专案组四人带着整理好的材料,登上了飞往江州的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林砚看着舷窗外漆黑的夜空,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信访材料。他想起了材料里那些受害者的哭诉,想起了张局长的嘱托,也想起了自己入队时的誓言——忠于国家,忠于法律,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廉洁奉公,严守纪律,保守秘密,对金融违法违规行为零容忍,坚决维护金融市场秩序,守护人民群众的合法权益。
他的目光愈发坚定。
江州这趟浑水,哪怕再深,再险,他也要趟到底。那些躲在互联网金融外衣下的蛀虫,那些靠着掠夺普通人生存的恶势力,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法律的尊严,不容践踏。
人民的利益,不容侵犯。
第二章 初抵江州,暗流涌动
飞机降落在江州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腊月的江州,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钻进衣服的缝隙里,带着刺骨的凉意。苏晓拉着行李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头看着这座灯火璀璨的南方省会城市,心里却没有丝毫初到异地的新奇,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来之前,她已经把快易花和天盛集团的公开资料翻了个底朝天。天盛集团的董事长叫江天盛,今年48岁,江州本地人,早年做民间借贷起家,2015年借着互联网金融的风口,成立了天盛数字科技,推出了快易花APP,短短几年时间,就把平台做到了注册用户超千万,累计放款规模超百亿,成了江州互联网金融行业的龙头企业,江天盛也成了江州有名的企业家,头上顶着市工商联副主席、市政协委员的光环。
公开资料里的天盛集团,是一家合规经营、积极承担社会责任的科技企业,可那些信访材料里,它却是一个吸人血、啃人骨的恶魔。这巨大的反差,让苏晓心里清楚,这次的办案之旅,绝对不会轻松。
“林处,江州监管局的车在那边。”大刘指着不远处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低声说道。
林砚点了点头,带着几人走了过去。车旁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为首的是江州监管局的副局长胡明,五十岁上下,挺着啤酒肚,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一看到林砚就快步迎了上来,伸出手紧紧握住:“林处,一路辛苦了!欢迎来江州指导工作!大晚上的,还让我们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胡局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林砚的语气很平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没有过多的寒暄。
“哪里哪里,总局的领导来指导我们工作,是我们的荣幸。”胡明笑着侧身引路,“酒店我们都安排好了,就在市局旁边,环境安静,也方便你们办公。车子也给你们备好了,24小时待命,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林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几人上了车。车子驶离机场,往市区开去。
车里,胡明一直在找话题,从天气聊到江州的风土人情,最后终于绕到了案子上,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林处,其实快易花这个事情,我们局里一直都在关注。说实话,现在的互联网信贷平台,多多少少都有点不规范的地方,快易花作为我们江州的头部平台,整体还是合规的,有正规的网络小额贷款牌照,利率也都在监管要求的范围内。这次出现的催收问题,其实都是外包的第三方催收公司干的,我们已经约谈过天盛集团好几次了,他们也承诺会整改,严肃处理违规的催收人员。”
林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把胡明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冷笑一声,一上来就先撇清平台的责任,把锅甩给第三方催收公司,这避重就轻的态度,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没有睁眼,淡淡地开口:“胡局,我们这次来,不是来听整改承诺的。总局收到了几十起针对快易花的信访举报,涉及砍头息、阴阳合同、高利贷、非法收集个人信息、暴力催收等多项严重违法违规行为,甚至有群众因为这个平台轻生。这么多的线索,这么严重的后果,恐怕不是一句‘第三方公司的问题’就能解释的。”
胡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说:“是是是,林处说的是。这些举报线索,我们也都收到过,也都核查过。但是很多举报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借款人说的砍头息,平台那边说是服务费,合同里都写了;说的暴力催收,也都是第三方个人行为,平台已经开除了相关人员,我们也对平台进行了罚款。毕竟天盛集团是我们江州的纳税大户,也是互联网金融的标杆企业,我们也要考虑地方的金融稳定,不能一棍子打死嘛。”
“金融稳定,不是靠纵容违法违规换来的。”林砚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胡明,“胡局,金融监管的底线,是保护人民群众的合法权益。一个平台,把无数普通家庭逼得家破人亡,就算它纳税再多,规模再大,也不是它违法违规的理由。中央对金融乱象零容忍,这句话,对任何企业、任何机构都适用,没有例外。”
胡明被林砚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只能讪讪地说:“是是是,林处说的对,零容忍,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专案组的工作,你们要什么资料,要对接什么部门,我们都全力协调。”
一路无话。车子到了酒店,胡明殷勤地帮着安排好房间,又说了一堆客套话,才带着人离开。
看着胡明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苏晓忍不住皱起了眉:“林处,这个胡局,怎么感觉一直在替天盛集团说话?”
“不止是替天盛说话,他是在给自己撇清责任。”大刘沉声说,“快易花在江州经营这么多年,出了这么多事,当地监管局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情。现在我们来了,他先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老陈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怕就怕,不只是监管不力这么简单。天盛集团能在江州混得这么风生水起,背后没人撑着,是不可能的。”
林砚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背后有什么人,有什么关系网,我们这次来,就是来破这个网的。天盛集团的问题,我们要查;背后的保护伞,我们也要查。只要触犯了法律,谁都跑不掉。”
他转过身,看向三人,开始布置任务:“今天晚上大家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兵分两路。老陈,你带着大刘,去江州监管局,调取快易花的所有备案资料、历次监管检查的报告、处罚记录,还有平台上报的经营数据、资金流水,所有的资料,全部复印封存,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明白!”老陈和大刘齐声应道。
“苏晓,你跟我去市公安局,找经侦支队的赵铁军支队长。”林砚继续说,“来之前我已经和他通过电话,之前有很多受害者报过案,公安局那边有相关的笔录和证据材料,我们先对接过来,同时和他们沟通联合办案的事宜。对付这种涉及黑恶势力的暴力催收,我们需要公安的刑事侦查力量配合。”
“好的林处!”苏晓立刻点头。
“记住,我们这次办案,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动作,都要严格保密。”林砚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严肃,“刚才胡明的态度大家也看到了,江州这边的水很深,说不定我们身边就有给天盛集团通风报信的人。所以,除了我们专案组四个人,办案的细节,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江州监管局的人。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