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们刚到深圳，就遇到了第一个阻碍。
按照流程，他们先到了深圳金融监管局，对接腾信金科的核查事宜。接待他们的是监管局的副局长刘坤，还有普惠金融处的科长马东。
刘坤今年50多岁，态度很客气，可说起腾信金科的事情，却一直在打太极。
“林处，张队，腾信金科是我们深圳的重点企业，也是我们重点监管的对象，之前收到信访举报，我们都去核查过了，确实没有发现什么违规问题。”刘坤给他们倒了茶，笑着说，“他们是金融科技公司，主要是做助贷业务，和持牌银行合作，资金都是银行的，合规方面做得还是很到位的。这次的舆情，可能是个别借款人恶意逾期，故意煽动舆论，我们已经让腾信金科提交了情况说明，他们也说了，会积极配合监管，妥善处理用户的投诉。”
林辰看着他，眼神平静：“刘局，我们这次来，不是来听情况说明的，是来立案核查的。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腾信金科涉嫌无资质放贷、高利贷、暴力催收等多项违法违规行为，涉及上万名受害者，甚至有人员伤亡，这不是个别用户的问题，是系统性的违法违规。”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之前的三次信访举报，你们都核查说没有问题，可现在爆出来这么多问题，我想知道，你们之前的核查，是怎么查的？查了哪些内容？有没有核查他们的后台放款数据？有没有核查他们的催收体系？有没有走访过投诉的受害者？”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刘坤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旁边的马东赶紧接过话头：“林处，我们之前的核查，都是按照流程来的，我们去了腾信金科的办公现场，查了他们提供的合同、放款数据，都是符合监管要求的。他们的催收业务，都是外包给第三方公司的，有问题也是第三方公司的责任，腾信金科已经多次整改了。”
“外包？”张磊冷笑了一声，“马科长，我们已经查过了，所谓的第三方催收公司，全都是腾信金科的关联公司，法定代表人都是周明远的亲戚和心腹，说白了，就是他们自己的催收团队。你跟我说这是外包？”
马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眼神躲闪，不敢再说话。
林辰看着刘坤和马东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数。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刘局，我们这次是带着总局的正式核查函来的，按照法律法规，深圳监管局必须无条件配合我们的核查工作。现在，我需要你们提供腾信金科所有的监管档案、之前三次核查的全部资料，还有你们和腾信金科的所有往来文件。另外，明天上午，我们要去腾信金科的总部进行现场核查，你们必须派人全程陪同。”
刘坤看着林辰严肃的表情，知道这次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好，林处，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从深圳监管局出来，张磊看着身后的大楼，啐了一口：“我看这个刘坤和马东，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就是腾信金科的保护伞，之前的核查，就是他们给打了掩护。”
林辰点了点头，眼神冷冽：“不急，我们先查腾信金科的问题，只要他们的违法违规事实固定了，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天上午，林辰带着专案组的人，在深圳监管局人员的陪同下，来到了腾信金科的总部。
腾信金科的总部位于深圳南山区的顶级写字楼里，整整占了五层楼，装修得豪华大气，前台的背景墙上写着“科技赋能金融，普惠服务民生”的标语，大厅里人来人往，员工都穿着精致的职业装，看起来一派正规、光鲜的样子。
周明远带着公司的一众高管，早就等在了大厅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
“林处，张队，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工作！”周明远伸出手，和林辰握手，语气恭敬，“我们腾信金科一直以来都严格遵守监管要求，合规经营，这次的舆情事件，给监管部门添了麻烦，我们深表歉意。我们已经成立了专项小组，全力配合各位领导的核查工作，各位领导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全力满足。”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说话滴水不漏，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把无数人逼上绝路的吸血鬼，反而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
林辰看着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拿出了核查通知书：“周总，我们是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公安部联合专案组，今天依法对你公司进行现场核查，请你公司立即配合，提供所有的经营数据、放款合同、财务报表、合作机构资料、催收业务相关的全部文件，另外，我们要查封你们的服务器机房，调取后台的全部数据。”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没问题，各位领导，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我已经让各个部门准备好了所有的资料，随时可以给各位领导查阅。服务器机房也已经安排好了，各位领导随时可以去检查。”
他的态度太过配合，反而让林辰心里升起了一丝警惕。
果然，接下来的核查，处处都是陷阱。
他们拿到的所有合同、放款数据，全都是“干净”的。合同里没有砍头息，利率都在国家规定的范围内，逾期的罚息也符合监管要求，看起来完全合规，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们去查看服务器机房，技术人员说，因为数据量太大，之前的历史数据都已经归档备份了，只能提供近半年的经营数据，而且还需要走审批流程，不能当场拷贝。
赵晓冉带着技术人员现场检查，发现服务器里的核心数据，有明显的篡改和删除痕迹，很多关键的日志都不见了。
他们找公司的高管谈话，所有人的口径都高度统一，说公司一直合规经营，催收业务都是外包给第三方的，暴力催收是第三方公司的个别行为，公司不知情，已经要求对方整改了。
整整一天的核查，看起来拿到了很多资料，可实际上，全都是腾信金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核心的违法违规证据，一点都没拿到。
晚上回到酒店，张磊气得把资料摔在了桌上：“这个周明远，太狡猾了！肯定是提前收到了消息，把所有的违规证据都销毁了，给我们看的全都是假的！”
林辰站在窗边，看着深圳夜晚的万家灯火，脸色沉静。
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周明远能在业内混这么久，肯定不是吃素的，不会轻易把把柄交到他们手里。
“他以为把数据删了，把表面功夫做足了，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林辰转过身，看着在场的队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忘了，只要做过违法违规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表面的数据可以改，可资金的流向改不了，受害者的证词改不了，被删除的电子数据，也一定能恢复。”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在北京的赵晓冉：“晓冉，深圳这边的服务器数据被篡改删除了，你那边立刻对接技术部门，启动远程数据恢复，另外，通过我们的监管通道，调取和腾信金科合作的所有银行的放款流水，还有腾信金科所有关联公司的银行账户流水，一笔一笔查，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
挂了电话，林辰看向张磊：“张队，麻烦你那边，立刻对腾信金科的6个催收中心，还有所谓的第三方外包公司，进行秘密布控，固定他们暴力催收的证据，先把底层的催收人员控制住，从下往上突破，我就不信，他们的嘴都这么严。”
“没问题！”张磊立刻点头，拿起电话就开始安排。
林辰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坚定。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周明远和他的腾信金科，看起来是铜墙铁壁，可只要有一丝裂缝，他就能把整座墙都砸开。
他必须赢。
为了那些被毁掉的家庭，为了那些绝望的受害者，为了身上的制服，为了法律的尊严，为了国家和人民的信任。
第三章 催收中心里的罪恶
就在林辰带队在深圳和腾信金科周旋的时候，张磊安排的警力，已经悄悄包围了腾信金科位于长沙的最大催收中心。
这个催收中心藏在长沙市区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整整占了三层楼，外面没有挂任何牌子，门口只有一个门禁，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公司，可里面，却是腾信金科最核心的“回款阵地”，也是无数借款人的噩梦。
负责带队抓捕的，是张磊的副手，老刑警李刚。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写字楼里一片寂静。李刚带着三十多名民警，分成了六个小组，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催收中心所在的楼层。
技术人员很快就破解了门禁，门一开，民警们立刻冲了进去。
里面的场景，让所有在场的民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整一层楼，被隔成了上百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放着好几台电脑、几部电话，墙上贴着各种鸡血标语：“只要催得狠，没有收不回的款！”“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今天不努力催款，明天努力找工作！”
隔间的墙上，还贴着密密麻麻的“催收话术”“施压技巧”，甚至还有专门的“侮辱P图模板”“通讯录爆破指南”，从怎么威胁借款人，怎么骚扰借款人的家人朋友，怎么突破借款人的心理防线，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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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催收员还在工位上睡着，他们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四点，还在给逾期的借款人打电话施压。民警冲进来的时候，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就被按在了地上。
这次抓捕行动，非常顺利，当场控制了这个催收中心的126名催收人员，还有中心的负责人，腾信金科的催收总监王虎。
王虎今年38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之前是混社会的，后来被周明远收编，成了腾信金科的催收负责人，所有的暴力催收行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被抓的时候，王虎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睡觉，民警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想反抗，被两个民警直接按在了地上，戴上了手铐。
现场的搜查，收获了大量的证据。
民警在服务器里，查获了上百万条借款人的个人信息，包括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通讯录联系人、银行流水，甚至还有很多借款人的裸照、私密视频。
在每个催收员的电脑里，都有大量的侮辱性P图，还有和借款人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里面全是威胁、恐吓、侮辱的内容。
在王虎的办公室里，民警查获了腾信金科的催收管理制度、提成方案，还有周明远签字的会议纪要，里面明确写着“回款率是第一考核指标，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把钱收回来”，甚至还有“对于恶意逾期的借款人，可以采取必要的施压手段，相关责任由公司承担”的内容。
这些，都是最核心的铁证。
当天上午，王虎和核心的催收骨干，就被押回了深圳的审讯点。
张磊亲自负责审讯王虎。
审讯室里，王虎坐在椅子上，一脸的桀骜不驯，不管张磊问什么，都闭口不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王虎，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所有的犯罪证据。”张磊把一叠证据拍在了桌上，“长沙催收中心的所有资料，你电脑里的所有文件，还有周明远签字的会议纪要，都在这里。你组织人员暴力催收，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敲诈勒索，甚至导致借款人自杀，这些证据，足够判你十几年。”
王虎抬了抬眼皮，冷笑了一声：“我只是个打工的，都是公司安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张磊拿出了几份受害者的证词，扔在他面前，“这个叫刘浩的大学生，2024年借了金满贷8000块，是你亲自安排催收员给他P了遗照，发到了他的学校和家里，导致他上吊自杀，你敢说你不知道？”
“还有这个叫李娟的单亲妈妈，你安排催收员一天给她打了两百多个电话，骚扰她的孩子和父母，威胁要去她孩子的学校拉横幅，导致她带着孩子开煤气自杀，你敢说你不知道？”
“还有陈大根，你安排催收员给他P了侮辱性的图片，逼得他跳江自杀，要不是被人救了，他现在已经死了，这些都是你亲手安排的，你敢说你不知道？”
张磊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句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王虎的心上。
王虎的脸色一点点变了，眼神里的桀骜慢慢变成了慌乱，可还是咬着牙，不肯松口：“这些都是底下的催收员自己干的，我不知情，我只是让他们正常催收，没让他们干这些违法的事。”
“正常催收？”张磊又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你们的提成方案，催收员的提成，和回款率直接挂钩。你还在会议上说，只要能回款，不管用什么手段，出了事公司担着。这些，都是你在会议上亲口说的，有录音为证，你还想抵赖？”
他顿了顿，看着王虎，语气严肃：“王虎，我告诉你，现在证据确凿，你就算不说，我们也能零口供定你的罪。但是，如果你能主动交代，揭发周明远和腾信金科的其他违法犯罪事实，构成立功，我们可以向法院建议，对你从轻处理。你自己好好想想，是替周明远扛下所有的罪，坐十几年牢，还是争取宽大处理，早点出来。”
王虎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心里开始剧烈地挣扎。
他知道，周明远是什么样的人。他就是周明远手里的一把刀，现在刀出事了，周明远绝对不会管他的死活，只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他替周明远扛下所有的罪，最后只会把牢底坐穿。
而如果他交代了周明远的罪行，说不定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沉默了整整一个小时，王虎终于抬起了头，声音沙哑地说：“我说，我全都交代。所有的事情，都是周明远让我干的。”
他终于松了口，把腾信金科所有的内幕，全都交代了出来。
腾信金科的金满贷APP，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高息放贷、暴力催收”去的。周明远很清楚，正规的助贷业务，利润太低，只有做高利贷，才能赚快钱，赚大钱。
为了规避监管，周明远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合规”体系。
表面上，腾信金科是助贷机构，和十几家地方城商行、村镇银行合作，由银行提供资金，他们负责获客和风控，收取服务费。可实际上，他们和银行签订了兜底协议，所有的坏账，都由腾信金科承担，银行只负责出资金，拿固定的收益，根本不做风控，也不管借款人的资质。
这本质上，就是腾信金科借用银行的资质，变相从事放贷业务，也就是监管明令禁止的“助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