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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大少爷神了

    通州江面上阴云密布,沉沉压着翻滚的浊浪。

    秋风带着江面上的腥气,顺着半开的窗子直往水程堂里灌。

    堂外坝头上,往日里熙熙攘攘的漕船脚夫,今天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尚书府被皇城司连夜抄家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畿三十六处码头。

    树倒了,底下乘凉的猢狲们连喘气都得小心着。

    水程堂的正堂内,空旷的有几分冷清。

    许无忧半躺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双腿交叠架在紫檀大案的边缘。

    他手里没拿刀剑,也没拿卷宗,只百无聊赖的拨弄着一架老旧的算盘。

    啪嗒,啪嗒。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这安静的大堂里一下下的回荡。

    许无忧拨弄的不单是木头珠子,也扣着这通州江面上成百上千条人命。

    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胖鱼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江雾跑了进来。他身上的短打号褂被冷汗和江水湿透了,贴在肥硕的皮肉上,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堂主!”

    胖鱼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大案前,双手捧着一份揉的发皱的黄纸折子:“底下盯梢的弟兄们把消息递回来了!那姓陆的酸书生,这几天急吼吼的到处串门子!从昨儿个夜里到今天早上,连香水堂的门槛都快被他踏破了!”

    许无忧没有抬头,手指依旧在算盘上漫不经心的拨弄着。

    “啪嗒。”

    一颗算珠被推到顶端。许无忧眼皮微抬,瞥了一眼那份黄纸折子,语气平淡地问:“他都去了哪几家?”

    “去了香水堂的陈香主府上,又摸黑去了银账房底下几个管事的外宅。”

    胖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大嘴一咧,满脸鄙夷。

    “这姓陆的平时装得一本正经,天天手里捧着卷破书,这会儿尚书府一倒,他倒是比谁都急。堂主,要不要属下带几个弟兄,在半道上给他套个麻袋,直接沉了通州江?”

    许无忧笑了笑。

    笑声很轻,让胖鱼浑身的肥肉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他跟了这位堂主也有些日子,深知这位爷笑得越温和,下起手来就越狠辣。

    “沉江?你这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就装不下二两香油?”许无忧停下手里的动作,身子前倾,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扔在胖鱼脸上。

    啪的一声,册子顺着胖鱼的胖脸滑落,被他手忙脚乱的接在手里。

    “自己对对。”许无忧靠回椅背,端起案上已经凉了的茶盏,撇了撇浮沫,“看看咱们位陆账房这几天拜访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胖鱼咽了口唾沫,指笨拙地翻开那本蓝皮册子。

    他识字不多,但漕帮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名,还是认得全的。这册子是诚意伯府昨晚刚派快马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地名,墨迹还带着新鲜的松烟香。

    胖鱼瞪大牛眼,将手里那份黄纸折子和蓝皮册子凑在一起,逐字逐行地比对起来。

    起初,他只是皱着眉头。可看着看着,他额头直冒冷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陈大年……赵老六……王麻子……”胖鱼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抬头看着许无忧,惊呼出声,“我的乖乖!堂主!这黄纸上记着的陆文昭见过的人,全在这本蓝皮册子里!”

    他双手捧着册子,声音打颤:“这册子上的名字……不全是您前几天跟属下提过的,尚书府安插在咱们通济漕会里的暗桩吗?!”

    水程堂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秋风呼呼作响。

    许无忧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看着胖鱼惊恐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许无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响起。

    “尚齐泰那老家伙,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十二年,早把这通济漕会经营成了自家的后院。”

    “如今他被皇城司下了大狱,眼看着就是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这些散落在漕帮里的暗桩,现在都成了没了主子的恶犬。”

    许无忧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翻滚的江水,神色冷淡。

    “陆文昭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尚齐泰一倒,通济漕会必定大乱。”

    “雷震那个老王八蛋,名义上顶着会首的名头,这些年早就被尚书府架空了。”

    “如今尚家倒台,雷震必定想借着机会收拢大权,清洗尚家的势力。”

    许无忧转过身,冷笑了一声。

    “陆文昭这是想抢在雷震动手之前,把这些散落的恶犬全都聚拢到自己手底下。他要仗着这批势力反咬雷震一口,彻底把雷震架空,自己来当这通济漕会的土皇帝!”

    胖鱼听傻了眼,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是个粗人,倒也听懂了这其中的凶险。

    通济漕会势大,控制着京畿水路黑面的命脉。

    陆文昭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在银账房里拨弄算盘,谁能想到这酸儒的肚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野心!

    “那……那咱们怎么办?”胖鱼擦着冷汗,结结巴巴地问,“陆文昭要是真把这些暗桩都收服了,那咱们水程堂岂不是也要看他的脸色?这姓陆的凭什么能让那些暗桩听他的?那些人可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尚齐泰倒了,他们凭什么给一个账房先生卖命?”

    “问得好。”许无忧居高临下地盯着胖鱼。

    “他拿什么收买人心?”许无忧冷笑,说出了个足以震动整个漕帮的消息,“拿的,是尚齐泰那老家伙,每年本该送进库里的岁敬!”

    轰的一声!

    胖鱼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双腿发软,险些直接跪倒。

    岁敬!

    那可是六部官员、地方大员每年孝敬给户部尚书的保命钱!这笔钱多得吓人,足以买下半个通州城。

    “堂主……您的意思是……”胖鱼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喉结艰难地动了动,“陆文昭……他把尚书府的岁敬给吞了?”

    “尚齐泰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不知道自己引狼入室。”

    许无忧冷笑。

    “陆文昭执掌银账房,这几年借着洗黑钱、放船贷的由头,早把账目做的天衣无缝。”

    “他胆大包天,暗中截留了尚齐泰的岁敬。现在尚齐泰下了大狱,这笔巨款,就成了他陆文昭招兵买马、自立门户的本钱!”

    许无忧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又搭在了算盘上。

    一颗算珠被拨下来,直接宣示了某人的下场。

    “他以为自己做的好看,以为尚齐泰一倒,这天下就没人能查清这笔烂账。”许无忧神色傲然,“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这水上的账,我们许家,比他算得分明。”

    胖鱼站在大案前,整个人发愣。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慵懒散漫的堂主,脑子里乱成一团。

    堂主这几天在干什么?

    胖鱼琢磨着这几天的情形。

    堂主天天睡到中午才起,到了水程堂也不管事,不是喝着极品茶,就是听城里请来的瞎子唱曲。

    连坝头上因为漕船停运打架,堂主都懒得出面,只让他胖鱼带人去把闹事的揍一顿扔进江里。

    在胖鱼眼里,堂主这就是个甩手掌柜,是在京城斗赢了尚书府,跑来通州享清福的。

    可现在呢?!

    胖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蓝皮册子,又看了看那份黄纸折子。

    堂主连水程堂的门槛都没迈出去过!连陆文昭的面都没见过!

    可是,陆文昭见了什么人,走了哪条道,甚至连陆文昭私吞了多少钱,堂主竟然算的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这还是人吗?!

    胖鱼的后背直发凉,冷汗把贴身的衣裳都给湿透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堂主让他派人去盯梢陆文昭,他还不以为然,觉得个账房先生掀不起大浪。

    堂主当时只是笑了笑,说咬人的狗不叫。

    原来堂主早就把陆文昭摸的底朝天了!

    堂主表面上是在喝茶听曲,其实心知肚明,冷冷地看着陆文昭瞎折腾!

    这份城府,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毛,比皇城司拷问犯人的手段还吓人。

    诚意伯府……许家……

    胖鱼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许无忧这三个字沉甸甸的。

    连户部尚书都被许家老爷子在朝堂上干趴下了,陆文昭这种货色,在堂主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堂主不是不动手,是在等陆文昭把所有的底牌亮出来,等他把那些暗桩全聚齐,一网打尽!

    这心思实在是高深。

    扑通一声!

    胖鱼扛不住心头的害怕,双膝一软。

    “堂主料事如神!属下服了!”胖鱼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狂热,“那姓陆的自以为能上天,哪知道早就在堂主您的眼皮子底下!”

    许无忧看着跪在地上哆嗦的胖鱼,暗自觉得有些无语。

    他不过是根据自家老爹许有德传回的情报,加上对漕帮账目的摸底,算出了岁敬的下落。

    怎么在这胖子眼里,自己就成了能掐会算的神仙了?

    不过,这胖子既然这么想,也省了他解释的力气。

    当老大的,留点神秘感和压迫感,确实管用。

    “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许无忧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慵懒。

    胖鱼从地上爬起来,满脸赔笑,腰弯得比先前还低,看着许无忧,眼里满是服气。

    正瞅着外面出神的许无忧忽然一哆嗦。

    诶,莫非自家小妹天天就是这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