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江面的雨势终是歇了。
云,沉沉地压在水面上,透不出半点天光。
阴风卷着水汽刮过栈桥。
皇城司的缇骑上前,拖拽起泥水里的陆文昭。
这往日里精于算计的账房先生,此刻连句求饶的话都倒腾不出来,只剩满身的衰败。
许无忧立在石阶之上,目光越过江面,落在抛锚的“镇海号”上。
他连半个字都没问皇城司要把这活口送往哪座阎王殿,只偏过头,冲着老周吩咐:“去镇海号,把底舱的烂账全给我理清楚。”
正要登船的沈炼脚步硬生生顿住。
按大乾官场的惯例,费了这般周折布下的死局,如今到了收网分肉的时候,总该旁敲侧击探探活口的去向。
好在后续的奏本里给自己谋个首功。
可这位许家大少爷,连过问的兴致都欠奉。
沈炼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面无波澜,心里却将这寻常的一句话来回翻倒了三遍。
此子把水程堂和皇城司的界限,划得比斩马刀的刀口还要分明。
该他干的,雷厉风行;不该他碰的,连眼皮都不抬半寸。
沈炼在心里给这做派记了重重的一笔。
老周领着七八个心腹伙计,提着防风灯笼,顺着湿滑的木梯下到了“镇海号”底舱。
几十口封着粗麻绳的樟木箱,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堵墙。
铁撬棍卡进铜锁,一生断裂。
箱盖掀开,里头全是被水痕浸透的布袋。
袋口敞开,满箱银锭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出青白光晕。
老周咽了口唾沫,仅仅大略一清点。
这满舱的现银,足足有十四万两还多!
伙计们手脚发软,谁也不敢往那银堆上多看第二眼。
这十四万两白银堆在一块,便是一座能把活人压成肉泥的铁坟。
“堂主,在舱壁的夹层里,搜出个物件。”老周弓着腰,从暗格里捧出一个裹着油布的铁匣,快步走回甲板,递到许无忧面前。
许无忧接过铁匣,随手扯掉油布。
只见这匣子里没装什么稀罕物事,只孤零零地躺着一本细账。
他就着江面透来的惨白光线,翻开账册。
纸张粗糙,墨迹斑驳。
前面记载的那些进出款项、各地码头的人情往来。
他不过是草草扫过,并不在意。
直到翻至末页。
指腹在纸面上停住。
“岁敬·尚府”四个字,写得极其隐晦,却又清晰可辨。
就在这四个字的下方,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迹,将一行名录盖得严严实实。
但那下笔涂抹之人,许是心慌手抖,墨团边缘漏出了半个残缺的字号轮廓。
许无忧眯起眼,盯着那半个轮廓看了半晌。
那绝不是尚齐泰的名讳。这笔所谓的“南运修船银”,根本没在京畿之地打转,而是顺着运河水网,一路流向了更为深不可测的江南。
江南的水,藏龙卧虎,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这半个字号背后,牵扯的早已不是通济漕会内部的争权夺利,而是一张能将大乾朝堂半数官僚网进去的遮天大网。
许无忧毫不迟疑地合上铁匣,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玩意儿留在手里,绝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实打实的催命符。
他只是想替老爹把户部的烂摊子扫清一条道,可没打算把自己这条命搭进江南的浑水里。
“老周,取火漆,拿封条来。”
许无忧声音清脆,盖过了江风。
火漆化开,滴在匣子开口处。
许无忧接过水程堂的红泥大印,没有丝毫犹豫,“啪”的一声闷响,大印结结实实地盖在封条十字交叉处。
他转过身,双手托起铁匣,直接递向正准备上船的沈炼。
“沈大人,这东西是从陆文昭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既关乎尚书府的贪墨案,理当由皇城司过目。”
许无忧拍了拍手上的残泥,语气极其坦荡。
“我水程堂只管江面行船,这等庙堂上的东西,我许无忧还是得为我爹避嫌为好啊。”
沈炼探出戴着皮鞲的右手,要接匣子的动作,极为罕见地滞了半寸。
他在皇城司当差这么些年,抄家灭门的事办得数不胜数。
见过太多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为了半本能拿捏政敌的残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豪赌。
可眼前这人,竟把足以搅动风云的通天把柄,当成擦桌布一般随手推了出去。
不贪权,不恋财,不揽功。
三样全占齐了。
啧!
沈炼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沈炼刀削般的下颌微抬,视线越过雨幕,重新审视着许无忧。
他接过铁匣,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已然有了定论:这许家大少爷,是块能在风口浪尖上立得住的好料。
老周捧着刚刚誊抄完毕的清册,凑到许无忧身旁。
他看了一眼沈炼远去的背影,试探道:“堂主,这十四万两是无主黑银。”
“江面风浪大,河工兄弟们平日里也苦得很。”
”您看……咱们是不是从里头稍微拨出个零头,就当是这趟落闸避风的修缮银子?也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许无忧连头都没回,直接断了他的念想:“过闸的水,守闸的不能私饮一瓢。”
他伸手指着江心那艘大船:“这船上的银子,是北境十几万将士用来填肚子、拿命换的救命钱。沾一文,脖子上这颗脑袋就该挂到午门牌楼上去吹风。”
“把清册一并给沈大人带走,一厘一毫都不许差。”
老周“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腿肚子一阵转筋。
那点刚刚冒头的贪念,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他退后两步,脑子里嗡嗡作响。
堂主连用河工做借口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这是早就料定了御前会派人拿着戥子,一厘一毫地去称这笔银子!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心底对许无忧的敬畏又拔高了数层。
堂主都把朝堂上的算盘听得一清二楚,把每一步棋都走在了死穴的外头!
栈桥角落的石墩旁,往日里威风凛凛的雷震像只淋了暴雨的老鹌鹑,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他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面对十四万两现银的金山,这位许堂主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面对能号令群雄、拿捏百官的账本,毫不犹豫地封漆交出。
雷震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骇然。
他在这江面上争斗了三十年,争破了头,无非是争几百两船钱、几个码头的霸权。
可许家这位呢?金银不入眼,权柄不沾手。
人家图谋的东西,大得把这天盖住都嫌漏风!
这老江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算计,活脱脱就是个在泥坑里抢烂果子的泼猴。
他根本没看明白过“局”字到底怎么写。
越想越寒,雷震两腿一软,彻底瘫坐在水洼里。
沈炼将铁匣妥帖收入怀中,转身踏上蜈蚣快船的跳板。
就在船工准备解缆的当口。
他脚步微顿,偏过头,越过翻滚的江水,丢下一句没有温度、值得不尽揣摩的话语。
“许堂主,朝里早有人替你说过话。陛下前日问起水程堂的底细时,只点了三个字。”
“看他做。”
“许大少爷,好自为之。”
许无忧立在原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这阵子在通州江面上搞风搞雨,满心以为只是替老爹拔几根暗钉,顺带清理一下水路。
哪曾想,千里之外的那张龙椅上,早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这片水域。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今日封一本账、拒一船银的举动,正一字不差地踩在了那道无形的御前考题上。
蜈蚣船撞开江雾,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木桨拍水声,消失在苍茫的水面上。
许无忧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栈桥上。
他没理会周遭的狼藉与血水,只是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掌心。
手指无意识地在半空比划,勾勒着那被墨迹涂去半边的字号。
画了又抹,抹了又画。
许久之后,他将手拢入袖中,叹了口气,声音散在冰冷的风里:“这水,往南去,深得很呐。”
……
京城,御书房。
铜鹤香炉里吐出缭绕的龙涎香,驱散了大乾朝古老的秋的丝丝寒意。
老皇帝披着明黄色的常服,竟丝毫不似天子威严般,慵慵懒懒地斜靠在明黄色的隐囊上。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由皇城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信笺上的墨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纸面上,八个蝇头小楷力透纸背:封账自缴,一银不取。
老皇帝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微微叹了口气,将御用的朱笔搁在翡翠笔架上。
无意下笔……
“这把刀,许有德磨得倒是利索。”老皇帝扫向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天子独有的威压与深沉压来,“只是不知,砍完了别人,割不割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