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原本平静的心湖,此刻有了些许慌乱。
应该很快会来的。
她安慰着自己。
然而,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姜暮还是没回家。
这下,柏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元阿晴还在厨房和正厅之间来回忙碌,摆放着碗筷。见柏香倚在门边,神色有些萧索,不由疑惑道:“怎么了香姐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柏香对她比划了个手势:
【别忙活了,你家老爷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啊?”
元阿晴一愣,大眼睛眨巴着,“老爷跟你说了?”
柏香摇了摇头:【没有,但我感觉他不会来。】
“不会的。”
元阿晴将筷子摆正,脆生生道,“老爷肯定会回来的,他最看重今天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柏香看着眼前这个对姜暮有着无保留信任的小丫头,有些不解。
元阿晴直起腰,认真道:“因为老爷是天底下最好的老爷,他绝不会让香姐姐伤心的。”
柏香怔了怔,随即自嘲一笑。
傻丫头。
她没再比划,只是默默走到门坎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望着头顶那方渐渐被夜色吞噬的天空,怔怔出神。
等到夜幕彻底降临,星子寥落,却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柏香轻叹一声,彻底死心了。
她刚要起身,院门忽然被敲响。
“是老爷回来啦!”元阿晴连忙跑去开门。
柏香唇角微微翘起。
哼,这家伙还知道回来啊。
看在他差点错过生辰,今晚的箫曲就不吹给他听了,反正他那种俗人也听不懂,权当惩罚。
她刚准备回屋去取那支紫竹箫,却见元阿晴开了门又折返跑了回来。
小丫头脸上并没有欢喜,反而满是黯然:“香姐姐————不是老爷。是张大魈叔叔,他说————老爷衙门里突发紧急公务,被绊住了,今晚不回来了。”
柏香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面无表情地走回厅内,在餐桌前坐下,一个人默默吃了起来。
见元阿晴还愣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柏香抬手比划:
【愣着做什么?过来吃饭。】
“哦————”
元阿晴失落地走进屋。
不知是不是烛火摇曳的缘故,她总觉得香姐姐的眼框似乎有些泛红,可细看,那张脸上又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柏香吃着这些自己全心投入烹制的菜肴,忽然觉得,今晚的饭菜,味道比平日差远了。
一点也不可口。
幸好那家伙没来,不然又要唠叼了。
她有些庆幸地想。
吃着吃着,她忽然感觉脸颊上一凉。
抬手轻轻一拭,指腹上沾染了一抹湿润的水痕。
柏香愣住了。
看着指尖的那滴泪,她有些恍惚,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夹菜。
有点伤心呢。
为什么会伤心?
大概是因为那个混蛋从很早之前就开始铺垫,一天天地在她耳边念叨,象个讨糖吃的孩子,让她也不知不觉地被带进了那种期待里。
情绪一点点堆栈起来,堆得高高的。
结果到了最后时刻,对方却轻飘飘地抽走了底座。
轰然倒塌。
那种落差感,确实很让人难受。
但柏香知道,这并非全部原因。
真正让她破防的是————
今天,其实也是她的生辰。
姜暮并不知道这一点,这只是一个巧合。
可当姜暮提出要过生辰时,她心里也悄悄生出期待。
这份情绪的堆栈是双倍的。
就好象,这也是在为她过生辰一样。
她并不在乎什么礼物,也不在乎什么惊喜。
她只是希望,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冷清小院里,能有个人陪她一起吃顿饭。
哪怕那个人很讨厌,很无赖,总是惹她生气。
但只要他在,这屋子里就有烟火气,就不算孤单,心里总是欢喜的。
可现在。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盼望————一切的一切,全落了空。
“无所谓了。”
柏香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酸涩。
她瞥了眼旁边留给某人的空碗,想了想,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豆腐,轻轻放进碗里。
嗯,就假装他在吧。
“嘭——!”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突兀炸开。
屋内二女吓了一跳。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窗外的夜空骤然被点亮。
一簇簇绚烂的烟花,如金蛇狂舞,如银花火树,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绽放!
柏香愣了几秒,起身冲出大厅。
她仰起头。
只见漫天流光溢彩,将这座小小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怎么样?老爷精心准备的这场生辰之夜,还算不错吧?”
一道得意洋洋的声音,从院墙上载来。
柏香霍然回首。
只见姜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墙头。
他双手叉腰,一身锦衣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脸上挂着几分痞气的坏笑。
一副“快来夸我”的得瑟模样。
柏香静静看着他。
眸光流转间,漫天烟花的倒影在她眼中绽放,璀灿得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明明灭灭。
一旁的元阿晴早已看呆了眼,张着小嘴。
姜暮纵身一跃,轻盈落在院中,走到柏香面前笑道:“怎么样?你家老爷牛不牛?
刚才听到我不回家,是不是躲在被窝里偷偷哭鼻子了?哈哈!”
望着眼前这个得瑟得欠揍的男人,柏香藏在袖子里的粉拳死死握紧。
真想————
狠狠给他的眼框来上两拳!
忽然,姜暮伸手揽住她纤细腰肢,将她带进怀里。
柏香猝不及防,两雪子撞上他胸膛。
一股清冽微汗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反应过来,俏脸一寒,本能想要挣扎,却听男人在耳边低笑道:“别动,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呼出的热气扑洒在耳垂上,让女人身子一僵。
姜暮不容她拒绝,脚尖一点。
话音未落,身子腾空而起,竟跃上了屋顶。
柏香无奈放弃了挣扎。
算了,抱就抱吧。
就这一次。
反正————也没突破底线。
姜暮低头冲着院子里仰着脖子的元阿晴喊道:“小灯泡,旁边有梯子,自己爬上来!”
“哦哦!”
元阿晴如梦初醒,乖乖跑去爬梯子。
屋脊上,风有些凉。
姜暮松开柏香,拉着她在屋脊上坐下:“等着啊,马上就到最漂亮的环节了。我还以为这破地方没这技术,没想到那些工匠还挺给力,结果真能做出来,我都惊了。”
柏香注视着他被烟花映亮的侧脸,视线又移向天空。
“咻—
—”
一朵巨大的烟花升空。
烟花依旧绚烂。
片刻后,又一簇冲天而起。
然而这一次的烟花炸开后,漫天流火并未四散陨落,而是在空中缓缓凝聚。
隐约勾勒出一个“姜”字。
紧接着,另一朵烟花绽开,化作一个“香”字。
两个巨大的字在夜空中缓缓舒展,金辉流淌,仿佛被无形的丝线轻轻牵系————
时而依偎,时而疏离。
光点如星雨酒落,字迹朦胧如雾中看花,明明近在咫尺,又似隔着天涯。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柏香怔怔望着,一时恍惚,仿佛自己便是那朵烟花。
夜空中的两簇光火,象极了她与他。
看似依偎,实则遥隔。
元阿晴吭哧吭哧爬上屋顶,探出半个小脑袋。
本想凑过去一起看,可瞧着那两人并肩而坐的背影,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馀。
她挠挠头,又吭哧吭哧爬了下去————
“送你个礼物。”
姜暮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递到柏香面前,“仔细看,这上面还刻着字呢。”
柏香垂眸看去。
这枚戒指与之前的储物戒截然不同。
这戒指与寻常储物戒不同,只是一件单纯的首饰。
款式简约别致。
银白指环线条流畅,戒面镶崁一粒小小却剔透的淡蓝晶石,如凝冻的夜露。
透着一股从未见过的独特美感。
环内侧刻着的一行极小的字——姜暮赠柏香姜暮是谁?
这家伙给自己改名了?
柏香将戒指举到眼前,通过指环的空隙望向漫天烟花。
晶石折射出细碎光点。
落进她眸中,漾开一片温柔潋滟。
这一刻,她的心境莫名有些复杂,说不清的情绪荡漾在心湖里,泛起点点涟漪。
“来,我给你戴上。”
姜暮带着几分戏谑,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左手。
他故意略过了食指和中指,将戒指缓缓推进了她纤细的无名指根部。
“没有特殊情况,以后可不许摘。这玩意儿可是被九天神女庇佑过的,保佑你未来————嗯,未来大富大贵,取下来就不灵了。”
姜暮一本正经地胡诌道。
反正是自家珠宝店里加工的小玩意儿,花不了多少钱。
但姜暮之所以送这个,纯粹是为了纪念两人的相识。
他想在自己生日这天,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给自己,也给她,多增加一抹共同的记忆。
柏香低头望着指间那抹银亮,缓缓抬起手,对着烟花细细打量。
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
明明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可在这一刻,在漫天流光的衬托下,竟显出一种动人的美。
很漂亮。
这份生辰礼物本宫很喜欢。
女人暗暗想着。
烟花终于燃尽,夜空重归寂静。
还没等柏香从那份温情中回过味来,身边的男人忽然长叹一声,说了句大煞风景的话:“花了不少银子呢————到时候从你工钱里扣。”
她俏生生白了他一眼。
这家伙,就晓得破坏气氛。
姜暮哈哈一笑,搂住她的腰,带着她轻飘飘地从屋檐飞落回地面。
落地站稳。
他又立刻摊开掌心,伸到柏香面前:“好了,烟花放完了,惊喜也给了,礼物也送了。”
“现在,该轮到我的礼物了吧?”
柏香贝齿轻咬着粉润的唇瓣,向来清冷自持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扭捏。
姜暮瞪大了眼睛:“不是吧?真没准备?”
“香姐姐有准备的,她——”
元阿晴跑上前正要开口,却被柏香一把捂住了嘴。
柏香嗔怪地瞪了姜暮一眼,对他比划了一个【你稍等】的手势。
随后,她拉着满头雾水的元阿晴,如一阵风般去了后院,也不知去捣鼓什么秘密了。
姜暮等得无聊,见厅堂里满桌菜肴香气扑鼻,索性先过去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元阿晴从门外探进小脑袋:“老爷,您能出来一下吗?我和香姐姐有礼物送您。
送个礼物,至于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么?
姜暮心下好奇,放下筷子走出厅堂。
院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柏香的身影,只有清冷的月光洒满一地银霜。
元阿晴搬来一把椅子:“老爷,您先坐。”
姜暮皱了皱眉,好笑道:“你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老爷您坐。”
元阿晴推着姜暮坐下,然后小跑到院角的一株桂花树下,拿起了那把葫芦笙。
少女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将吹嘴凑到唇边。
婉转的曲调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质朴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纯粹与宁静,在小小的院子里晕开。
姜暮听得入神时,忽见一道柔美倩影悄然出现在院中。
那一刻,月光仿佛有了实体。
化作一朵盛开的雪莲,轻柔包裹着女人的身姿。
更让姜暮惊讶的是,柏香换了衣裳。
平日里常穿的那身素朴长裙,此刻换成了一袭白色的云纹广袖裙。
衣饰依旧简约,并无太多绣饰。
可穿在她身上,却莫名透出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
仿佛她本就该这般穿着,立于琼楼玉宇之间。
她脸上还戴了一层轻纱。
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平添几分神秘。
“这是————”
在姜暮愕然的目光中,在元阿晴婉转的曲调里————
柏香素手轻扬,广袖飞扬,翩翩起舞。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女人动作轻盈如燕,腰肢柔软若柳。
每一次旋转,裙摆便如层层叠叠的昙花般绽放。好似将那十里春风都揉碎了,藏在那一袭裙角里。
“仿髯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姜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句诗词。
她的舞姿不是刻意雕琢的媚态,而是与天地韵律浑然一体的自然。
仿佛她不再是一个凡人。
是的,没错。
柏香最擅长的,便是跳舞。
身为镜国最尊贵的公主,她曾担任祭祀之职。
每逢大典,必于祭坛前献舞祈天。
但此刻她跳的这支舞,褪去了祭祀的庄重,多了一丝女儿家的柔情。
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