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千帆低喝一声。
姜暮拎着血狂刀,转身掠出高台,背影在黎明的薄光中,透着一股狂意。
正午的阳光通过稀疏的云层,倾洒在小院内,将满地的青砖烤得微微发烫。
蒋笙儿静静地坐在石椅上。
一双小腿悬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荡着。
在她的指间,正捏着一枚骨针和几缕红线,飞针走线地缝制着一个皮影。
是一个猫儿型状的皮影。
而在她脚边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只鲜血淋漓,被完整剥去了整张皮的野猫尸骸。
血水顺着石缝蜿蜓流淌,引来几只苍蝇嗡嗡盘旋。
所谓的“皮影”,在蒋笙儿的世界里,从来不是用什么牛皮羊皮硝制而成。
她手中那些杀人于无形,诡谲莫测的皮影,全都是用活生生剥下来的真皮缝制而成的。
包括兽皮,也包括人皮。
少女的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在她木纳的眸子里,剥皮抽筋不过是一件如同穿衣吃饭般寻常的小事。
就在这时,小院上方的天空倏然暗了一瞬。
一股无形的禁制之力从天而降。
尤如一口倒扣的透明大钟,刹那间便将这座小院与外界彻底隔离,化作了一个牢笼。
蒋笙儿缝制皮影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停下手中的骨针,歪了歪戴着面纱的脑袋,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出于某种本能的直觉,她缓缓转过头,望向了镇守使府所在的方向。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陨石般砸落入院内,掀起一阵劲风,吹散了地上的血腥气。
来人,正是姜暮。
蒋笙儿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这个前几天才被自己差点废掉双腿的男人身上。
“你,做什么?”
少女有些吃力的问道。
姜暮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少女那双被裙摆半遮的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双腿果然恢复了。
“当然是来跟你切磋了。”
姜暮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你难道没看出来,我现在已经是五境了吗?”
感受到姜暮身上那股迥异于先前的浑厚气息,蒋笙儿木然眼神微微一凝。
她环顾四周,似乎在查找什么,随后问道:
“她,呢?”
姜暮自然知道她问的是水妙筝,淡淡耸了耸肩:
“放心,今天就我们两个。
一对一的生死局,不会有人来帮我,也不会有人来帮你。把你的真本事都拿出来吧。”
蒋笙儿再次确认了一番周遭。
确定那股让她忌惮的八境威压确实不在后,木纳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姜暮身上:
“你,五境,和我,不一样。你会死。”
少女语气平淡,又补充道:“但我,不杀你。我断,你腿。”
姜暮闻言,嘴角笑意愈发冷冽,抽出了血狂刀: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唰!”
话音未落,姜暮脚下青砖碎裂,化作一道血色狂风,挥刀便朝着蒋笙儿怒劈而去。
没有任何废话,起手便是破天斩!
面对扑面而来的凌厉刀罡,蒋笙儿面无表情,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拨。
那只刚刚缝制完成的猫儿皮影便飞了出去。
看似薄如蝉翼的皮影,在离手的瞬间化作一道锋利的幽暗刀刃,撕裂空气,直切姜暮的咽喉。还携裹着刺耳的凄厉猫叫声。
“破!”
姜暮怒喝一声,丹田内【太素天罡血河真熙】如岩浆般疯狂涌入长刀。
原本暗红的刀身爆发出三丈长的猩红刀芒。
“嗤啦!”
血色刀芒与皮影利刃轰然相撞。
猫儿皮影发出一声惨叫,被姜暮一刀生生给劈成了两半。
然而,被劈成两半的皮影并未消散。
反而借着刀势顺水推舟,在半空中诡异一扭,化作两只漆黑锋利的鬼爪。
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越过刀锋,狠狠抓向姜暮的双臂。
“哧!”
皮肉撕裂的声音响起。
姜暮的双臂上立即多了两道的血痕,鲜血溅出。
但姜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几乎在受伤的同一刹那,他心念急转。
【魔影瞬移!】
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缓缓消散的残影,本体已如鬼魅般凭空闪现至蒋笙儿的身后。
“去死!”
双手紧握血狂刀。
借着下坠之势,朝着少女的头顶力劈华山般斩下。
“噗嗤!”
长刀毫无阻碍地将蒋笙儿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可姜暮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因为刀锋传来的触感轻飘飘的,宛如切在了一张败革上。
定睛一看,那被劈开的“蒋笙儿”,竟也化作了两片轻薄的皮影,缓缓飘落在地。
替身术!
姜暮猛地抬起头,循着气息望去。
只见真正的蒋笙儿已轻盈立在了小院正房的屋脊上。
夜风吹拂着她的青色裙摆。
少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依旧是一片死寂。
而在她的周身,密密麻麻的皮影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开始疯狂盘旋飞舞。
战斗,才刚刚开始。
“去。”
蒋笙儿玉指轻弹。
霎时间,盘旋的皮影如同得到了敕令的大军。
五头体型庞大的虎熊皮影率先咆哮而出。
它们不再是纸片般轻薄,而是被灌注了六境星力,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沉重破空声。姜暮眼神一凛,立即动用【玄罡真解】。
一层璀灿的淡金色护体罡气在他体表撑开,宛如一口金钟。
“砰!砰!砰!”
虎熊皮影的利爪与重击接连不断地轰在金光罡气上。
砸得罡气剧烈震荡,光芒狂闪。
姜暮只觉胸口如遭猛击,气血翻涌,六境正统星官天然的等级压制力,压得他双腿微曲。
紧接着,数十只飞鸟与毒蛇形态的皮影从刁钻的角度激射而来。
它们速度极快,专挑罡气薄弱处。
“唰!唰!”
姜暮身形连闪,在漫天皮影的缝隙中瞬移穿梭。
但对方扔出的皮影太多了,身上不断添上新的细小伤口,衣衫很快被鲜血染红。
“想耗死我?”
姜暮咬紧牙关,拿出折扇对着那群俯冲而来的飞鸟皮影一扇。
【画地为牢!】
折扇上青光大放,那片空间仿佛被冻结。
十几只飞鸟皮影在半空中僵滞了一瞬。
姜暮抓住机会,血刀横扫,将它们尽数绞成童粉。
蒋笙儿见状,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双手快速结印。
一条长达十丈的巨蟒皮影破空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欲将姜暮一口吞噬。
姜暮不退反进,左手收起折扇,掌心朝下一翻。
“镇!”
一方漆黑如墨的【鬼王印】虚影在天际轰然凝聚。
携带着镇压一切邪祟的万钧之势,狠狠砸在巨蟒皮影的七寸之上。
“轰隆!”
巨蟒皮影发出一声哀鸣,被砸得死贴在地上,灵光迅速黯淡。
但下一刻,一个身披重甲的人形皮影不知何时已绕至姜暮身后,一柄战戈交叉剪杀而来。
姜暮手背金光一闪。
【困神笼!】
半透明的金色牢笼从天而降。
将那一尊甲士扣在其中。
蒋笙儿面无表情地不断挥洒星力,更多的皮影涌出,压制着姜暮的活动空间。
在外人看来,姜暮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伤痕累累。
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但只有姜暮自己知道,他的底气在哪里。
“拼消耗?老子最不怕的就是消耗!”
随着他体内星力的大量流失,【魔槽】开始运转。
大量魔气,如开闸泄洪般不断地注入他的四肢百骸,修复着他近乎枯竭的丹田。
只要魔槽不空,他就是个永动机。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绞肉机!”
姜暮新领悟的神通轰然发动。
【旋风斩】!
他双手握住血狂刀,在星力的催动下,化作了一道急速旋转的血色陀螺。
猩红刀光交织成一股龙卷风。
直接一头扎进了最密集的皮影群中。
“嗤啦!”
撕裂声不绝于耳。
那些足以重创普通五境修士的皮影,在这蛮不讲理的无尽刀刃风暴面前,如同被卷入碎纸机一般,纷纷被绞成漫天碎屑。
一个、十个、三个
蒋笙儿木纳的眼神中,终于浮现出了一抹震惊。
她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区区五境初期的修士,在承受了她如此高强度的攻击后,星力非但没有枯竭,反而越战越勇,气势如虹?
这不符合常理!
与此同时,在小院外的巷道上。
荀晓模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股突然降临的封锁禁制,打算进院内查看究竞。
然而,她刚落至巷口。
一道水蓝色的倩影便横在了她的身前。
正是水妙筝。
“水妙筝,你要干什么?!”
荀晓桂脚步一顿,脸色阴沉如。
水妙筝语气平静:
“那个叫蒋笙儿的丫头,我们有确凿的线索怀疑她和城外的妖物有所勾结。
现在,姜堂主正准备亲自去院内对她进行审问。”
荀晓模先是一愣,随即象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笑话,脸色变得铁青,厉声质问道:
“水妙筝,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你怀疑内卫和妖物勾结?
你们有证据吗?
那是阳指挥使的义女!
你们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就敢私自设下禁制,冤杀内卫,若是让阳大人知晓,你们法州城和扈州城斩魔司,都要跟着陪葬!
这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面对荀晓模的威胁,水妙筝淡淡回击道:
“之前她故意刺杀姜堂主,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就是妖物安插在城内的内应,否则在这个妖军压境的节骨眼上,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至于证据
等姜堂主在里面审问出来后,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等一下!”
荀晓模终于听出了什么,面色怪异地盯着对方:“你的意思是姜暮,一个人去找她了?”“对。”
水妙筝点了点头。
荀晓模呆住了,随即仿佛看疯子一样看着水妙筝,旋即嗤笑道:
“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蒋笙儿的伤势在内卫秘药的治疔下,基本上已经完全恢复了。”
水妙筝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荀晓樟见她这副模样,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那丫头脑子本来就轴,她认定了要废姜暮的腿,一旦看到姜暮主动送上门来,肯定会下死手。你明知道她不仅伤势痊愈,更是六境正统星官,你还让姜暮单独进去?
你这不是让他去审问,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真以为斩了几头低阶妖物,就天下无敌了?境界的鸿沟,他拿什么填!”
面对讥讽,水妙筝只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有些恩怨,能自己解决,自然还是要自己去解决的。”
荀晓模要被气笑了,彻底无语。
这女人魔怔了?
是不是真觉得那个叫姜暮的野小子有点天赋,就能跨越正统与伪星的绝对压制?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打斗声隔着禁制从院内传出。
荀晓撞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毫无疑问,是两人已经彻底交上手了,看来确实是姜暮一人在里面苦战。
荀晓模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水妙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妙筝,我最后劝你一次。不要觉得上次那丫头被你伤了,姜暮就能随意拿捏她。
境界的差距就是差距,是天道定下的铁律。
你若是不想让你的小情郎死在里面,现在去阻止还来得及。”
水妙筝依旧沉默不语。
目光落在那层泛着微光的禁制上,眸底深处闪过一丝忧虑,却被她很好地掩饰过去。
荀晓模见她这般冥顽不灵,心底也不禁生出几分狐疑。
莫非那姜暮真的藏着什么惊天的大神通?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再大的神通,在一个底蕴深厚的六境正统星官面前,也绝对不够看。
这是常识!
听着院内传出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声,荀晓模冷笑一声,退后两步,抱着双臂做出一副看戏的姿态:“行!既然你这么着急让你的小情郎去送死,我也不拦着。
只不过,到时候见到他尸体的时候,你可别觉得是我们内卫欺负人。
是他自己不知死活,上赶着寻死。”
院内,激烈的厮杀仍在继续。
几个回合的硬碰硬下来,局面竞隐隐陷入了胶着。
两人谁也未能占据绝对的上风。
蒋笙儿眸子里泛起了一抹错愕与疑惑。
她无法理解。
自己明明是六境的修为,更身负天罡级的正统星位,为何打的这般吃力。
疑惑归疑惑,蒋笙儿的不作却汉有丝毫迟滞。
她十指在虚空中交错,残影翻飞间,直接祭出了最后的杀招。
“唰!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