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上次在黑土村,上官珞雪为凌夜出头,也是因为其范围尚在扈州城的辖区之内。
这也是为何叶无君敢对凌夜出手的原因。
对于那位名震天下的十二境镇守使,叶无君固然忌惮畏惧。
但你上官珞雪出不来,又能奈我何?
哪怕你无视铁律跨州追杀,老娘往无回谷的万毒大阵里一缩,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当然,叶无君也是个聪明人,杀是绝对不能杀的。
一方面凌夜毕竞是总司的巡使。
另一方面,她也不想把上官珞雪得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只要把凌夜的星丹挖出来,再找到姜暮那小畜生,她自然会把凌夜放了。
相信朝廷和上官珞雪不至于特意跑来与她死磕到底。
只是让她恼火的是,或许是常年在外斩妖练就的本事,这女人的逃生手段着实出色。
好几次她明明都追上了,结果生是被对方给逃走了。
好在最终,她还是将凌夜堵在了一处绝境。
“轰隆隆”
巨大的水流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砸在深潭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凌夜半跪在及膝的浅水中。
一手撑着剑身,勉强维持着身体不倒下去。
女人粗重的喘息声甚至盖过了周围的水声,殷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旋即落在冰凉的潭水里,晕开成淡粉色的细丝。
原本束在脑后的清冷马尾早已散乱。
几缕碎发黏在嘴角,衬得那张失血过多的脸愈发苍白怜人。
叶无君站在三丈开外的一块突岩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终于跑不动的猎物。
她神识扫过去,忽然眉梢一挑,眼皮挤出一道褶子,恍然笑道:
“原来是拿自己的命去烧逃命的禁术,难怪跟个泥鳅似的。凌巡使,我之前说过,我不会杀你。但你也别想这么轻松地离开落魂沼泽。”
“一日找不到姜暮,我便囚你一日。”
“除非那小子天性凉薄,绝情绝义,连你的死活都懒得管!”
听着叶无君的威胁,凌夜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的男人。但我未必是他唯一喜欢的女人。”
“叶无君,你想要星丹,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立下血誓,以后绝不能再找他的麻烦。”
“不可能!”
叶无君厉声道,“你的星丹我要,他姜暮的命,我也要!”
凌夜没再争辩。
她捂着胸口,在水潭中跟跄着站起身来,淡淡道:“既然这样,那你什么都得不到。”
凌夜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一股絮乱的气息在她周身凝聚。
周围的潭水开始迅速结冰。
冰纹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发出哢嚓的脆响。
女人墨发被气劲托起,在寒雾中猎猎飘舞,衣袂翻飞间,一丝丝银白霜纹顺着脖颈爬上了脸颊叶无君先是一愣,旋即双目圆睁,勃然大怒:
“你要自毁星丹?!”
这女人疯了!
一旦自毁星丹,不仅她曾经收集来的同系星丹会灰飞烟灭,就连她自身蕴养的本命星丹也会彻底粉碎。届时,凌夜将彻底沦为一个废人。
“该死!本谷主看上的东西,由不得你做主!”
叶无君急了,右手向前一探。
掌心金光大放。
一口金黄色大钟凭空显化,带着镇压神魂的威能,准备朝着凌夜当头罩下。
可就在她要出手之际,叶无君忽然心头一跳。
她猛地扭头,看向瀑布。
只见宛如天幕般砸落的灰白瀑布,此刻从正中间整整齐齐地分开了。
象是一匹被剪刀裁开的白练,中间豁开一道裂隙。
水流向两侧翻卷咆哮着。
却无论如何也合不拢那道缺口。
而在那瀑布背后的洞口,静静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形高挑窈窕,周身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氤氲仙光,水雾弥漫间,看不清她的容颜。
只觉得她是九天之上谪降凡尘的神女。
透着一股让人连直视都觉得是亵读的清冷孤高。
“阁下是何人?”
叶无君强行顿住身形,满脸戒备。
她的神识探出,却如同泥牛入海,探查不出对方半分修为深浅。
这说明对方要么身怀掩盖气息的绝世奇宝,要么修为与她相当。
难道是落魂沼泽深处蛰伏的哪路妖王?
凌夜也察觉到了异样。
她微微蹙起秀眉,只觉一股柔和力量象一团棉花般将她包裹。体内即将炸裂的灵力,竟被这股力量轻描淡写地压制了下去。
凌夜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来人的模样。
但重伤之下意识已经模糊,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
那道瀑布中的清光在她的视野里忽远忽近,化成了一团柔和的白色光晕。
“噗通”
凌夜身子晃了两晃,软绵绵地向前倒去。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半边脸颊。
在彻底陷入昏迷的最后一秒,她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双淡雅的精致绣鞋,踩着水面,未起半点涟漪,停在了她的眼前。
柏香看着倒在水洼里昏迷的凌夜,眼神颇为复杂。
自从上次在扈州城与姜暮告别后,她就直接来到了这落魂沼泽。
本来答应了姜暮,最多两天就回去陪他。
结果事与愿违,她在这里兜兜转转了十多天。
主要原因,是那尊黑甲神兵太能藏了。
她好几次都捕捉到了气息,可追过去后却总是差一步,对方都象凭空蒸发了一样。
偏偏她现在的星位越来越不稳,很多耗费心力的因果寻踪之术根本无法施展,只能靠着最原始的方法进行地毯式搜索。
这瀑布后的洞府便是她这几日暂歇的落脚点。
谁曾想,没找到黑甲,倒是在这里撞见了凌夜。
对于这个整天冷着一张脸,凶围大得有些夸张的女人,柏香自然是不陌生的。
也知道这女人和姜暮走得很近。
但到底近到了什么程度,她心里没底。
反正上次姜暮带着这女人回小院,还在屋顶上凑在一起啃西瓜,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是暗戳戳记了一笔烂账的。
现在看到对方受了重伤泡在冷水里,她倒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见死不救是不可能的,毕竟是姜暮的朋友。
就当是顺手捡一只落汤鸡。
“阁下究竟是谁?!”
见对方连正眼都没看自己一下,叶无君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脸色阴沉,“如果你不认识这女人,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赶紧滚开!”
柏香依旧没有说话。
屏蔽着容颜的淡淡仙光微微摇曳,透着一股高冷。
叶无君咬了咬牙。
在这落魂沼泽,她还没受过这种鸟气。
她眼中杀机毕露,寒声道:
“我数三声,如果你再不滚,就别怪老娘不客气了!”
轰
一股站在人道绝巅的煌煌天威,自柏香体内爆发。
十三境!
叶无君转身就跑!
这个反应完全是身体的本能,比她的大脑快了至少好几拍。
不止是跑。
由于太过惊恐,她直接施展出了一种奇怪的逃生秘术,将自己的庞大身躯团成了一个球。
尤如一颗成精的肉丸子,在地上贴地狂滚。
速度竞快得惊人。
然而,才滚出去不到几十丈,叶无君狂喷出鲜血。
滚动的肉球离地飞起,象一个被顽童狠踹了一脚的胖冬瓜,重重砸进密林之中。
哢嚓轰隆声不绝于耳。
数棵大树被她的身躯拦腰撞断,木屑和碎叶劈头盖脸地砸了一身,尘土飞扬。
“啊!!”
叶无君发出惊恐的尖叫,甚至带上了哭腔。
她做梦都想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凭空冒出一尊十三境的活祖宗!
太离谱了!
我就是追个债而已,招谁惹谁了?
眼见背后杀机逼近,叶无君根本顾不得浑身骨头断了多少根,一边吐血,一边强撑着继续在地上翻滚逃窜,同时疯狂催动蛊术。
“嗡嗡嗡”
四周成千上万只毒虫和妖物,如黑色潮水般涌向柏香,试图为主人争取逃命时间。
柏香挥了挥纤纤玉手。
铺天盖地的毒虫妖物瞬间湮灭成了飞灰,随风散去。
叶无君回头瞅了眼,看到这一幕更是肝胆欲裂,明白今天若不拼命,必死无疑。
她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自爆!”
右手五指成爪,直接捅进了自己的胸膛,竟一把掏出了还在跳动的暗红心脏。
“砰!”
叶无君毫不尤豫地将自己的心脏捏爆。
下一刻,女人的身体轰然炸裂。
一股血煞风暴,以她为中心席卷而出,试图阻挡一切视线与感知。
柏香看着席卷而来的血煞,柳眉微蹙。
“自爆?”
她玉手再次抬起,朝着虚空轻轻一按。
席卷而来的爆炸冲击波,在距离她掌心三尺之外,赫然凝固,象是被冻在了琥珀里的一团浓雾,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柏香纤纤五指一拢。
浓雾爆炸就这么被她压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光球。
悬在掌心上空转动。
然后曲指一弹,光球飞入天际,在高空炸开成一朵大烟花。
不过,同时有一点微弱的本命血光却借着爆炸的掩护,撕裂了虚空,遁向了天际尽头。
叶无君最终还是舍了半条命,用了金蝉脱壳之法逃了出去。
柏香看着那道远去的血光,也懒得再去追了。
那胖女人捏爆了自己的心脏,又强行施展这等血遁之法,即便活下来,没个三五年也休想恢复元气。甚至因为伤及了本源,这辈子连现有的星位都未必保得住。
柏香低下头,看向水洼里的凌夜。
她素手轻轻一勾,凌夜高挑曼妙的身躯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随后,两人一同穿过那片被拨开的瀑布。
瀑布之后,别有洞天。
一座天然形成的石窟被她简单打理过,铺了干草,摆了石床,削了块平整的石头权当桌凳。洞壁上嵌着一枚夜明珠。
这地方也算是一处灵气浓郁的宝地,这段时间她都是在这里蕴养修行。
其实中间好几次她都想回去。
毕竟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道姜暮那家伙背后怎么骂她,或者担心她。
但关乎自身未来和家国大事,只能失约了。
等到时候回去,补偿一些吧。
大不了让姜暮多摸摸。
将凌夜平放在石床上后,柏香将手掌轻轻贴在了凌夜平坦紧实的小腹上。
一股柔和精纯的星力,顺着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注入凌夜体内,修补着对方受损的经脉,那些暴走乱窜的灵力被她安抚下来。
“要不是看在你是姜暮朋友的份上,本宫才懒得多管闲事。”
柏香在心里撇嘴。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顺眼了些。
虽说这女人之前天天往姜暮身边凑,但好在这女人平时总是一副冷冰冰,对男人深恶痛绝的模样。在柏香的潜意识里,这种冰山女和姜暮之间,顶多也就是纯洁的友谊,不可能有什么烂七八糟的情感纠葛。
这点就很招人喜欢。
至少比起法州城那个成天扭着个大靛,恨不得贴在姜暮身上的水妙筝顺眼多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
治疔结束。
凌夜虽然脱离了危险,但因为透支过度,依旧处于深度的昏迷之中。
柏香收回手,正准备离开石床去一旁打坐。
可目光下移时,却落在了凌夜被湿透衣衫紧紧包裹的囊鼓鼓的前襟上。
太突出了。
想不注意都难。
不知怎的,柏香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次凌夜来家里时,姜暮贼兮兮的目光偶尔扫过对方前襟的场景。
停留的时间,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偶然。
但次数明显比较多。
这个吸引力的待遇,她都没享受过。
柏香莫名有些不服。
而且她觉得,凌夜可能是衣服里衬垫了什么东西的缘故,真实不可能如此宏大。
鬼使神差下,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挑开了凌夜被水浸透的领口,往里仔细瞅了瞅。
山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外面瀑布砸落的轰鸣声在回荡。
片刻后,柏香面无表情地松开手,转身走到洞府一侧的蒲团上,闭目盘膝,准备静心修行。一息。
两息。
三息。
柏香倏然睁开眼。
她低下头,拉开自己素雅保守的衣襟,往里面认真瞅着。
沉默。
她站起身,又走回到石床前。
再次拉开凌夜的衣领。
柏香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极为认真严谨地做了一番横向和竖向对比。
“也就大一点点而已,嗬嗬。”
柏香面无表情的将凌夜的衣领合上,回到蒲团,重新盘膝坐下。
“轰!”
毫无预兆地,女人对着洞外瀑布轰然拍出一掌!
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中,高达百丈的巨型瀑布被这一掌凌空打爆。
水流炸开,激起漫天水珠。
下方深潭硬是被炸出了一个数十丈深的巨大水坑,惊起潭底无数鱼鳖翻起白肚皮。
打完这一掌,柏香闭上眼睛。
周身仙光缭绕,宝相庄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