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瞳仁异常清亮,不象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
姜暮微微欠身,神色平静道:“我为我爱人祈福,想进去上柱香。”
“哦?为爱人祈福”
老妪道,“那就伸出手来吧。”
姜暮依言摊开右手。
老妪将蒲扇搁在膝头,从袖中摸出一朵冰莲花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莲花不过半个拳头大小,通体剔透。
触手清凉却不刺骨。
在他掌心里微微旋转着,折射出一圈幽幽冷光。
老妪说道:
“这是问心莲。后生,我要看看,你是不是当真在为你口中那位爱人祈福。”
姜暮盯着掌心里那朵缓缓旋转的冰莲,忽然觉得眼皮有些发沉。
莲瓣上的寒光一圈一圈地荡开。
荡得他脑中微微眩晕。
凉意从掌心沿着小臂一路上行,漫过肩头,漫过脖颈,漫进了识海。
恍惚间,眼前的道观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原上,天穹低垂,铅云翻涌。
风吹过来是冷的,却没有声音。
一道纤细的女子倩影立在远处,背对着他。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每一根线条都刻在记忆里,是柏香!
他拔腿去追。
可不管他怎么跑,那个背影始终距离他很远,像隔了一整片天地。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身形越来越淡。
柏香没有回头,只是在风中越走越远,越走越薄。
然后她忽然不见了。
前方是断崖,万丈深渊,崖下的黑暗象一张巨口。
他冲到崖边,没有任何尤豫,纵身跃下。
剧烈的失重感揪住了姜暮的五脏六腑,画面如镜面般破碎。
姜暮浑身一震,回过神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额头上已是细密的冷汗。
道观还在,老妪还在,掌心里的冰莲花已经融成了一摊冰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
老妪看着姜暮掌心的水渍,眼里浮起一股复杂。
她缓缓叹了口气:
“将来也是个苦命的人啊进去吧。”
姜暮将掌心的水渍在衣摆上擦了擦,迈步跨进道观的门坎。
观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一股檀香气味。
正中的供台上立着一尊泥塑神象,塑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中年男子。面容俊朗挺拔,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度。
供台前烟雾缭绕,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旁边搁着一排尚未点燃的供香。
“上香!”
茉璃的声音在识海中陡然响起,带着一股急促与激动。
“这神象是哪路神仙?”
姜暮一边走到供台前,一边问道。
“是杨藐。”
茉璃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取代了我的位置,把自己塑成神象供奉在这里。你快上香。这神象与他心神相连,迟了他便会察觉,赶回来就不好办了。”
姜暮没再说什么,从桌上拈起三根线香。
就着长明灯上的火苗点燃,拜了三拜,然后将其插入香炉中。
就在香火落定的刹那,神象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下一刻,姜暮只觉意识猛地一坠。
像被人从后脑勺一巴掌拍进了深水里。
他的神魂被一股骤然涌起的阴冷力量压住,四肢百骸的支配权在一瞬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茉璃重新掌控了他的身体。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抬起右手,将体内澎湃的星力汇聚于掌心,拍向那尊刚刚睁开眼睛的神象!“轰隆!!”
泥塑神象从正中间爆裂开来。
泥胎金身的碎片混合着香灰漫天飞溅。
神象裂开之后,原本嵌在眼框中的两颗眼珠子从碎泥中飞出,被她捞入掌中攥紧。
“放肆!”
道观内的巨大动静,惊动了门外的老妪。
她望着殿内那个一掌劈碎了神象的年轻男子,眼里骤然燃起两团怒火:
“你不是方才那后生!你是谁?!”
茉璃缓缓转过身,顶着姜暮那张俊朗的脸庞,嘴角却勾起一抹妖冶冷酷的讥笑:
“枫婆婆,怎么?连我的气息都感受不出了吗?”
老妪浑身一震。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
“茉璃丫头?怎么是你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出得来!”
茉璃把玩着手里的两颗蓝色圆珠,冷冷道:
“你以为那老东西留下的破阵法,真能生生世世困住我吗?
哼,若非当年我顾念他养育过我的那点亲情,心慈手软没有补上最后一刀,我又怎会被他困在暗无天日的幽冥血潭中受尽折磨!”
“住囗!”
老妪闻言,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白眼狼,到了现在你竞然还执迷不悟!
当年你为了争夺秘境之主的位置,勾结红伞教的那些妖人,引狼入室,暗害你那视你如己出的义父!你欺师灭祖,遭受了天道谴责,肉身被毁,差点魂飞魄散。
你义父哪怕被你穿了心,为了救你,甘愿牺牲自己最后的一丝神魂,将秘境灵钥强行融于你的残魂之内,这才换来你在这幽冥界不断转世凝聚肉身的机会!
可你竟然”
“哈哈哈,好一个为了救我!”
茉璃笑得前仰后合,眼底却是刻骨的怨毒,
“枫婆婆,你别自欺欺人了。
他救我?他不就是害怕我死了,他就彻底失去复活他那个姘头的希望了吗?
你真以为他好心养我,是真心把我当女儿?
他死了,那是他咎由自取!”
“啧啧啧,茉璃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大。”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醇厚的男声忽然从道观外悠悠传来。
却见道观外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对方立在夕阳的逆光里,手中握着一柄打开的红伞。
伞面如血,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明暗暗。
“杨膜!”
茉璃双目迸出恨意。
杨摸笑吟吟地望着殿内的茉璃:
“茉璃,你从哪儿骗来这么一具好皮囊?看来你的运气还真不错。”
茉璃周身杀气四溢,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当初明明是我们说好的,你与我我联手杀了我义父,我把秘境底下的那件神物给你。
可你为何出尔反尔,过河拆桥?!
这些年,每次我在幽冥潭凝聚出转世之躯,你便立刻赶来将我杀害!”
杨膜无奈叹了口气,收起红伞:
“茉璃,这是误会。我怎么会害你呢?恰恰相反,我是在保护你啊。
你当年神魂碎裂太过严重,若不在幽冥界那片阴气最盛的地方温养,早就魂飞魄散了。
我每年来杀你,不过是为了让你的残魂始终保持在最精纯的状态。你细想一想,若不是我,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
这番厚颜无耻的虚伪之词,让茉璃更为愤怒。
“看来,你骗了我。”
姜暮的声音在识海中忽然响起。
“骗了你又如何?”
既然已经撕破脸,茉璃也懒得再跟姜暮装什么白莲花,冷冷回应道,
“姜暮,本身你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容易上当受骗。
从你接纳我神魂的那一刻起,你这具身体就只能是我的了,为我所用!
刚才在路上跟你说我的神魂无法在你体内长久驻留,不过是骗你的罢了。等我解决了那家伙,再灭了你的神魂,拿你这具身体去祭炼!”
“嗬嗬,演技确实还不错。”
姜暮淡淡道,“不过你就这么确信,你这条小鱼儿能吞得下我这片海?”
茉璃此刻已经懒得再搭理他。
反正是死人了。
她此刻所有的心神都锁在了道观外持伞而立的男子身上,冷冷问道:
“我义父的遗骸呢?你该不会是已经拿走炼化了吧!”
杨摸摊了摊手:“我还以为是你藏起来了呢。”
“到这时候了还跟我装?”
茉璃摊开右手,露出掌心那两颗从神象眼框里抠出来的蓝色圆珠,厉声道,
“杨藜,别做梦了,没有这两颗“秘境阵眼珠’,你就算把那件神物和老东西的遗骸一起生吞了,也无法完全掌控这座秘境的本源法则!
今日,我既然从那幽冥潭里出来了,咱们当初的账,就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