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阴煞绝地。
四周枯木缠绕,泥沼连绵,瘴气弥漫。
而在这片死地深处,一座简易的阵图正在缓缓运转,其内盘膝坐着一个魁悟男人。
男人身着残破黑甲,乍一看象是一具尸傀。
一缕缕黑气在他周身交织。
正是黑甲神兵。
在阵台斜上方不远处,柏香静静俏立着。
女人依旧穿着那身素淡的衣裙,在这片浊污阴森的沼泽中,宛如一株幽兰,浑身发着光,仙气十足。柏香凝视着下方的黑甲神兵,两道细长的柳眉微微锁着,带着些许无奈。
之前姜暮阴差阳错,帮她找到了霍叔叔。
但因为其受创太重,体内全靠一颗神秘的珠子来勉强维持生机。而那颗珠子需要死气来润养,所以柏香才让他来到此地。
因为这里曾是一处上古战场,死气浓郁。
眼下,她正试图用阵法收集这里的阴煞死气,帮助霍叔叔延续生命。
可惜,进展并不是很顺利。
“公主殿下。”
身后空气一阵水波突然浮动。
一袭黑衣的女护卫凭空出现,单膝跪在地上躬敬道,
“属下已经调查清楚了,前两日从这边路过的那两支妖军,还有后来出现的那位十阶妖王,并不是冲着我们这边来的,它们朝坛州方向去了。”
“坛州城么。”
柏香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们前脚刚离开运州城没几日,后脚妖军就攻城了,这倒是凑巧。
不过法州城地处要冲,本就是红伞教觊觎的目标。
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女护卫,问道:“你觉得,运州城的斩魔司能不能守得住?”
女护卫略一沉吟,摇了摇头道:
“很难说。我们离开的时候,并未收到关于妖军进攻运州的风声,可见红伞教这次是蓄谋已久的突袭。坛州城如今孤立无援,能不能保住,全看大庆朝廷的支持能不能及时赶到。
反正光靠法州城本身的兵力,恐怕撑不了太久。”
见柏香面带忧色,女护卫道:
“主子,法州城破就破了。反正是大庆朝廷的城池,死多少人都与我们无关。
咱们眼下最要紧的目的,是查找大魔头姜朝夕曾经遗留的洞府,找回双鱼玉佩复国。至于法州的死活,咱们犯不着去瞠这趟浑水。”
“话虽如此,但是”
柏香贝齿轻咬着水润下唇,脑海中浮现出水妙筝的身影。
如果是以前的她,大庆死多少人都与她无关。
可问题是,法州城的那位美艳掌司和姜暮的关系颇好。
要不看在那个男人的面子上,去帮一把?
只是眼下,霍叔叔这边也走不开。
女护卫一直偷偷打量着自家主子的表情,见她眉心拧得越来越紧,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公主殿下,您该不会”
“我是担心菜园子。”
柏香淡淡打断了她的话,“走的时候忘了托人照料,若是被妖物糟塌就不好了。”
菜园子?
女护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自家主子刚到运州城的那几日,确实在院子里辟了一块地,种了不少东西。
打理得极为上心。
或许,对主子来说那片菜园子真的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我打算把这片死地的阴煞死气全部抽干,一次性灌入霍叔叔体内。”
柏香忽然说道。
女护卫愣住。
她望向阵台中的霍将军。
此时在黑甲神兵胸腔处,一枚珠子正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将周围牵引而来的死气吸入其中。“会不会有些冒险?”女护卫担忧道。
柏香淡淡道: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虽然比不上细水长流的润养效果,但至少能帮他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机,之后再想其他办法。
总之,先尽快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回去看看菜园子。”
事实上,柏香也确实挺在乎那个菜园子的。
毕竞在一些嫩叶上很隐蔽的刻了她和那个男人的名字。
若是真被妖物给踩坏了,她会很生气。
非常生气。
坛州城外。
正如南栀所料,在经历了那场荒诞的内讧后,接下来的攻城战,妖军的攻势明显疲软了。
很多大小首领心里都憋着火,出工不出力。
尤其是落魂尸妖一族。
哪怕南栀出面澄清了误会,但在战场上,它们依旧被其他妖族排挤防备。
似乎它们是什么战场瘟疫。
攻城时各部更是默契。
只要尸妖族的方阵顶上去,旁边的妖军便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等它们冲完了再说。
气得那位尸妖首领破口大骂。
之后干脆把部下全部拉到战场外围的山坡上驻扎,自己也搬了把凉椅躺在营门口。
摆明了老子就充当个吉祥物,谁爱打谁打。
而看到这群家伙在后面摸鱼不出力,其他冲在前面的妖物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凭什么老子在前面顶着护城大阵的反噬拼命流血。
你们这帮家伙却在后面看戏拿钱?
于是,敌方的消极怠工,尤如瘟疫般在妖军中蔓延开来。
攻城战逐渐演变成了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消耗战。
而敌方的怠惰,也让城内苦苦支撑的斩魔使和守城护卫们舒缓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
在距离妖军大营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中,一支斩魔司的支持队伍正悄然到来。
这支队伍来自源城斩魔司。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削瘦,留着八字须的中年男子。
此人是源城斩魔司的掌司,林安长。
上次在鄢城危机时,他就带队出现过。
而且当时还因为手下被杀,与姜暮发生过冲突摩擦。
他的部下薛霸元被姜暮斩杀,气得他差点翻脸拔刀。结果姜暮反手抛出薛霸元的魔人尸体,当众狠狠打了他的脸。
让他最终只能憋屈地将这口气咽进肚子里。
“掌司大人。”
一名负责前去刺探军情的探子掠入山坳,沉声汇报道,“属下已经探明,运州城的护城大阵还在,但光似乎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大阵还在?”
林安长捏着八字须,眼中闪过惊讶。
按照他出发前的推演,妖军围城这么久,又是闻天缺这等十一阶大魔修亲自压阵,法州城那点兵力根本不可能撑得到现在。
最好的结果是赶在城破后从背后偷袭妖军。
可眼下城墙居然还没破?
到底是法州城太能撑,还是这帮妖军太废物?
旁边一位心腹凑上前建议道:
“掌司,既然法州城还在坚守,我们要不要射出一支鸣镝,给城内发个信号,告诉水掌司咱们援军到了,给他们提提士气?”
“愚蠢!”
林安长果断摇头,没好气地训斥道,
“这时候发鸣镝信号,你是怕妖军眼瞎看不到我们吗?我们也就这两百多号人,怎么跟妖军正面硬碰硬?咱们又不是躲在城里。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隐蔽驻守。
等其他州府的斩魔司支持队伍到了,汇合大军,咱们再一起进攻。”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众人安营扎寨。
就在这时,又一名负责后方警戒的探子匆匆跑来:“掌司大人,我们后方出现了一支军队!”“军队?”
林安长一愣,诧异道,“带兵的将领是谁?”
“目前还不清楚旗帜归属。”
探子摇头。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伴随着一阵马蹄声,一支三十多人的人马奔袭到了山坳前方。
这些人皆是身披重甲。
虽然人数不多,但身上却散发着一股铁血煞气。
领头的两人的盔甲明显高一等级。
其中一人体型高大,正是当初在鄢城统兵平叛的主将,常大威。
而在常大威身旁的男子,则显得削瘦许多。
脸庞狭长,颧骨微高,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自矜的锐利,乃是副将陈渲。
当初姜暮在鄢城外的军营里与常大威喝酒时,这个陈渲还曾阴阳怪气地质疑过姜暮的身份。结果被脾气暴躁的常大威当场怼了。
对方当时气冲冲离开。
此后倒是没再产生过交集。
林安长看清这二人的面容,先是一怔,旋即堆起笑容上前拱手道:
“原来是常将军,陈将军,两位将军别来无恙啊。”
常大威勒住战马,翻身跃下马背,骂骂咧咧道:
“妈的,总算看到有咱们斩魔司的支持队伍了。林掌司,你这速度挺快啊,来得很及时。”虽然常大威的修为不过五境,在林安长这种八境掌司面前不够看,但他背后的家世却显赫。常老将军是镇守边关的国之柱石,手握重兵。
哪怕前阵子因为一些朝堂风波,皇帝对常家心生不满,暗中使了些绊子敲打,但在大庆,依旧没几个人敢不给常家面子。
至于他旁边的陈渲,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此人虽是军中副将,但其认的干爹乃是司礼监一位实权太监。
这年头能在司礼监站稳脚跟的太监都不简单。
林安长正色道:
“本官听闻法州有难,心中焦虑万分,日夜兼程赶来,自然是想早日替城中百姓解围,尽一份绵薄之力。”
常大威点了点头,也不跟他客套,直截了当地说道:
“正巧,我们也接到了朝廷的调令,前来协助你们对付妖军。”
“原来如此。”
林安长连连点头,心中却暗自诧异。
按理说,大庆的正规军是极少会参与这种大规模妖族攻城战的。
毕竟军队里的士兵多是没有修行的普通凡人。
肉体凡胎遇上妖魔很是吃亏。
尤其在上次的鄢城之战中,常大威作为平叛主帅,在镇压了红伞教的叛军后,便带着大军撤离了鄢城地界,没跟妖军正面交锋。
可如今,朝廷为何会下发这种命令?
常大威看出了林安长的疑虑,也不藏着掖着,爽快地说道:
“林掌司,你也知道我们普通军队对上妖魔的劣势,真要让我们去正面和妖军肉搏,那肯定是送死。但要说我们大军没有一战之力,那也不可能。
我们又不是没和妖物死战过,而且我们有专门克制妖物的特制兵器。”
说着,他在林安长面前的地上用脚尖画了个简图:
“我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由你们斩魔司的修士在前面结阵,充当盾牌护住我们的阵型。
我们大军则在后方,利用那些特制的军械进行远程打击。对付妖王很悬,但压制个六七阶以下的妖物,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林安长目光微闪,试探性地问道:“常将军,不知您这次一共带来了多少人马?”
“五千多点。”
常大威报了个数,又补了一句,“都是老兵,没一个是新兵蛋子,不会怯那些妖魔的。”
五千
林安长心里快速盘算了一轮。
若是在空旷地带展开,五千精锐的远程火力确实能在中低阶妖群中打出相当可观的效果。
但眼下妖军少说也有一万多。
其中还混杂着不少大妖和几个妖王。
源城斩魔司这区区两百号人,就算全顶上去也不够给五千人当掩护的。
想到这里,林安长语重心长地说道:
“常将军这战术很精妙,只是眼下妖军势大,若是只靠我们源城这两百多号人,有些独木难支。本官的建议是,咱们还是稳妥起见,再耐心等等。
反正现在运州城的大阵还没破,水掌司还能撑得住。等其他州主力一到,咱们再按您的战术一拥而上,岂不是十拿九稳?”
“可问题是,大阵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常大威皱眉道,“我方才派人看过,护城光罩最多也就抵挡两轮。
一旦城破,妖军必然入城屠杀,到时候我们再冲上去,城内几十万无辜百姓定然死伤惨重,这责任谁担得起?!”
林安长面露难色,轻叹道:
“常将军,你说的道理本官都明白。可眼下的情形你也瞧见了,妖军少说还有万馀之众。
若我们这支小股部队暴露,它们转个向就能把我们围了。到时候,死伤最惨重的绝对是我们。当然,本官食君之禄,自然不怕死。
可若是把这两百多号弟兄和你们五千将士的命白白填进去,城也没救成,那又有什么意义?”常大威张嘴还欲再争,一旁的陈渲开口道:
“林掌司所言极是。常将军,兵法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咱们还是稳妥些来。
而且算算脚程,扈州城冉掌司的支持,以及鄢城方向的支持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只要各路支持一到,这盘棋也就活了。”
常大威看了看林安长,又看了看陈渲,最终还是妥协了,沉声道:
“那就再等等。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大阵在援军到达之前就被破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去支持,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妖魔屠城。”
“这您放心!”
林安长拍着胸脯道,“本官会亲自盯着城头动静,若有变故,绝不尤豫。”
夜色渐深,法州城某处宅院内。
烛光微微摇曳。
将墙壁上两道相依的影子投得忽长忽短。
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宛若宣纸上两笔淡墨,被风一吹,便有了缠绵的意味。
空气里弥漫着着缱绻的暖香。
许久之后,伴随着一声叹息,那道婀挪腴丰的影子率先倒了下去。
不多时,床榻上便传来了均匀的沉睡呼吸声。
水妙筝并不是一个容易嗜睡的女人。
但没办法。
有些时候,身心的愉悦与疲惫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