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炉灶,豆浆的焦香味和油条入锅的滋啦声,把昨夜那场暗流涌动的杀戮掩盖得严严实实。几个早起的散修蹲在路边,捧着粗瓷大碗呼噜噜地喝着热粥,谈论的话题无非是昨晚西边那声巨响,或者是哪家铺子又进了新货。
生活还得继续,哪怕天塌下来,早饭也得吃。
林风坐在联盟驻地后院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碗没加糖的豆花,半天没动勺子。
他的视线落在那堆刚刚入库的空冥石上。
这些灰扑扑的石头被随意地堆在墙角,看起来跟普通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但林风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因为它们的存在,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扭曲。就象是一块磁铁扔进了沙堆里,那种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力场,让他本就不稳的灵力更加躁动。
“盟主,趁热吃吧。”
李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刚出锅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滋滋冒油。”
林风回过神,看了一眼李二腿上的绷带。那是昨晚被王麻子的算盘珠子擦伤的,虽然敷了药,但走起路来还是有点别扭。
“坐。”林风把豆花往旁边推了推,“王麻子那边怎么样了?”
“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李二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舌头被清云那老杂毛切了,话是说不出来了。赵雅那丫头……啧啧,看着文文静静的,下手是真黑。刚才我去地窖看了一眼,那胖子现在看见纸笔,比看见亲爹还亲,正趴在那儿写呢。”
“写了什么?”
“还没写完。不过……”李二咽下包子,脸色稍微严肃了一点,“他写了个名字。刘长青。”
刘长青。
青云宗内门长老,清云道长的亲师弟,也是青云宗实权派的人物之一。
“果然是他。”林风并不意外。
能绕过宗主,私自调动矿脉资源,还能跟魔界搭上线,这种级别的事,光靠一个执事是做不到的。
“还有个事儿。”李二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那个贴满符咒的罐子,“这玩意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撞罐子,劲儿越来越大了。”
那是赵天雄昨晚抓住的那个黑影。
林风接过罐子。
入手冰凉,甚至有点刺骨。隔着厚厚的陶土和符纸,他依然能感觉到里面那股暴虐、焦躁的情绪。
咚、咚、咚。
里面的东西象是在用头撞墙,一下比一下狠,震得林风虎口发麻。
“它在急。”林风眯起眼睛,“或者是……它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啥?”李二不解。
林风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向西边。
那是西岭矿脉的方向。
昨晚离开的时候,他特意用神识扫了一遍,确定没有活口才走的。但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散去。
就象是被一条毒蛇盯着后颈窝。
“李二。”
“在。”
“通知凌云,把警戒线往外推十里。”林风的声音有些发紧,“尤其是西边,多派几组暗哨。带上‘显影粉’,别让脏东西摸进来了。”
“盟主,你是说……”李二脸色一变,“还有漏网之鱼?”
“鱼可能没了。”林风把罐子重新塞回袖子里,眼神幽深,“但水还没干。”
……
西岭矿脉,废墟。
昨晚那场人为的“塌方”,把整个地下矿洞都埋了。巨大的岩石堆在一起,象是一座乱葬岗。
清晨的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只灰色的野狼,正低着头在碎石堆里嗅探。它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昨晚这里死了不少人,对于野兽来说,这是一场盛宴。
它在一块巨石下面,刨出了一条断腿。
野狼兴奋地低吼一声,张开嘴正要撕咬。
突然。
哗啦。
旁边的碎石堆动了一下。
野狼警觉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哗啦、哗啦。
碎石滚落的声音越来越大。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石头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奇怪。
没有皮肤,只有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裸露在外面,指甲是黑色的,尖锐得象刀片。而在手背的正中央,赫然长着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野狼吓了一跳,本能地夹起尾巴想跑。
但那只手太快了。
嗖!
它象是一只捕食的蜘蛛,猛地弹射而出,瞬间扣住了野狼的脑袋。
“嗷——!”
野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手背上的眼睛猛地睁开,那是一只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灰白的眼球。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从手掌心里钻出来,顺着野狼的七窍钻了进去。
野狼疯狂地挣扎著,四肢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沟壑。
但没过几秒,挣扎停止了。
野狼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它的皮毛开始脱落,肌肉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脊背上更是隆起了一排排骨刺。
原本绿色的狼眼,此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缓缓站起来,体型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
“吼……”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象是狼嚎,倒象是……人在叹息。
那只寄生在它头顶的手,慢慢地融入了它的皮肉里,只剩下那只灰白的眼睛,在狼的额头上转动着,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
它转过头,看向东方。
那里,是黑石坊市的方向。
……
黑石坊市,地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王麻子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浑身肥肉都在哆嗦。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经写满了好几张草纸。
没了舌头,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换命。
赵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纸,眉头紧锁。
“盟主。”
看到林风进来,赵雅连忙行礼,把那张纸递了过去,“您看看这个。”
林风接过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血迹,显然写字的人当时有多恐惧。
【空冥石不是用来传送人的。】
第一句话,就让林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祭品。】
【魔尊过不来,界壁太厚了。他们要用空冥石搭建一个‘巢’,让魔尊的一只眼睛先过来。】
【只要眼睛过来了,就能看见这边的坐标。到时候,哪怕不用传送阵,魔尊也能直接撕开空间。】
林风看完,把纸拍在桌子上。
“巢在哪?”他看向王麻子。
王麻子拼命摇头,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用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地下。
他拿起笔,颤颤巍巍地写下几个字:
【不知道。只有那个影子知道。】
【影子是活的。它不是鬼,它是……种子。】
种子?
林风心里一动,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罐子。
“你是说这个?”
看到那个罐子,王麻子象是见了鬼一样,整个人连人带椅子往后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疯狂地在纸上乱画:
【扔了!快扔了!它会吃人!它会发芽!】
咚!
就在这时,林风手里的罐子猛地一震。
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贴在罐口的符纸瞬间燃起了一团绿火。
“不好!”
林风脸色大变,想都没想,直接把罐子往角落里一扔。
啪!
罐子还在半空中就炸开了。
没有碎片飞溅,因为那个陶土罐子在炸开的一瞬间,就被一股黑色的力量腐蚀成了灰烬。
一团黑雾在角落里迅速膨胀。
“叽——!”
一声尖锐的嘶鸣刺破了地窖的空气。
那团黑雾并没有攻击林风,而是象是有意识一样,直接扑向了被绑在椅子上的王麻子!
“救……”
王麻子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黑雾瞬间钻进了他的七窍。
下一秒,王麻子那肥硕的身体僵住了。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雅吓得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挡在林风身前。
“退后。”林风把她拉到身后,手中的铁剑已经出鞘,剑尖微微颤斗。
他能感觉到,王麻子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咯咯……咯咯咯……”
王麻子低垂的脑袋突然抬了起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原本因为被切掉舌头而满是鲜血的嘴里,此刻竟然……长出了一条黑色的、象是蛇信子一样的东西。
“找到了……”
王麻子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油腻的公鸭嗓,而是变得尖锐、嘶哑,象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这具皮囊……太油了……不过,凑合用。”
他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绑在他身上的特制捆仙绳,竟然被他硬生生地崩断了。
“你是谁?”林风冷冷地问道。
“我是谁?”
“王麻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小眼睛,此刻变成了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
“我是影子。我是种子。我是……你们的噩梦。”
他看向林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林风……凌天仙帝……嘿嘿,没想到啊,堂堂仙帝,竟然落魄到这个地步。这具身体……啧啧,连筑基期都勉强。我要是现在吃了你,是不是就能尝到仙帝的味道了?”
他知道!
林风心中一沉。
幽冥谷主知道,这个影子也知道。看来九幽魔帝那边,早就把他的底细摸透了。
“想吃我?”
林风手腕一抖,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那就看你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唰!
林风没有废话,直接出剑。
这一剑,快若惊雷。
在这个狭窄的地窖里,剑光如同一道闪电,直刺“王麻子”的眉心。
“太慢了。”
“王麻子”怪笑一声,身体竟然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扭曲了一下,象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堪堪避开了这一剑。
同时,他的一只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抓向林风的心口。
那指甲漆黑如墨,带着一股腥臭的风。
铛!
林风回剑格挡。
铁剑与黑爪相撞,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林风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滑退了三步。
好大的力气!
这王麻子原本只是个靠丹药堆上去的筑基后期,肉身松垮得象团棉花。但这东西一上身,竟然能硬扛法器?
“这就是魔种的力量?”林风眼神凝重。
“嘿嘿,怕了?”
“王麻子”得势不饶人,整个人象个皮球一样弹射过来,双手化作漫天爪影,把林风笼罩在其中。
“赵雅!出去!”林风大喝一声。
这种级别的战斗,赵雅在这里只能是累赘。
“盟主小心!”赵雅咬了咬牙,转身冲向出口。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必须去叫人。
“想跑?”
“王麻子”眼中凶光一闪,分出一只手,抓向赵雅的后背。
“你的对手是我!”
林风眼中寒芒暴涨。
他不再保留,丹田内那点可怜的灵力疯狂运转。
“凌天剑诀——断水!”
剑光乍起。
这一剑,不再是单纯的快,而是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噗嗤!
黑色的爪子被齐根切断。
“嗷!”
“王麻子”发出一声惨叫,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落在地上竟然把青石板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你找死!”
受了伤的魔物更加疯狂,他断掉的手腕处,无数黑色的肉芽蠕动着,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这就是你们魔族的本事?当个缝合怪?”
林风嘲讽道,但心里却越发沉重。
这种再生能力,简直就是作弊。如果不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或者彻底摧毁那个“种子”,根本杀不死他。
就在这时。
轰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嘈杂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敌袭!敌袭!”
“是妖兽!好多妖兽!”
李二那破锣嗓子即使在混乱中也听得清清楚楚。
“王麻子”听到外面的动静,突然停下了攻击。
他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来了……我的‘手’来了。”
手?
林风心中一凛。
“林风,今天的游戏就到这里。”
“王麻子”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突然炸开,化作无数团黑色的雾气,顺着地窖的通风口钻了出去。
“别想跑!”
林风想要追,但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
刚才那一轮爆发,又牵动了旧伤。
“咳咳……”
林风捂着嘴,咳出一口血沫。
他顾不上擦,提着剑冲出了地窖。
……
外面的景象,让林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热闹的坊市,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西边的城墙塌了一角。
无数双眼睛通红的魔化老鼠、野狼,甚至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