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裹着那件在妖兽秘境里被荆棘挂得全是口子的破斗篷,把自己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藏在阴影里。身上那股子混合着陈旧血腥气、腐烂落叶和泥土的味道,熏得旁边排队进城的几个散修直皱眉头,捂着鼻子往旁边挪了好几步。
这正好。
省得麻烦。
“站住!干什么的?”
守门的卫兵换了一拨,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手里拎着根黑黝黝的法棍,看谁都象欠他二五八万。
林风没说话,只是把背上那一大捆用草绳扎着的妖兽皮毛往地上一卸。
“砰。”
灰尘四起。
几张铁甲狼的皮,虽然处理得粗糙,但那种地仙中期妖兽残留的凶煞气还在。
“猎户。”林风的声音沙哑,象是嗓子里含了把沙子,“刚从秘境回来,换点酒钱。”
横肉卫兵用棍子挑了挑那些皮毛,看见下面还露出一截没剔干净肉的骨头,嫌弃地撇撇嘴:“晦气。最近城里查得严,身份令牌呢?”
林风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早就办好的假身份牌——“木风,散修,地仙初期”。
这是他在黑市上花大价钱弄的“真货”,经得起查。
卫兵拿着令牌在感应石上晃了一下,绿灯亮了。
“进去吧。老实点,最近冯家在抓人,别惹事。”
“谢大人。”
林风弯腰捡起皮毛,顺手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这里其实是低阶灵矿渣,凡人眼里的银子)塞进卫兵手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进了城,那种压抑感更明显了。
大街上巡逻的黑甲卫比以前多了三倍不止,一个个眼神凶狠,逮着看着不顺眼的就盘问。路边的商铺虽然还开着,但掌柜的都没精打采的,显然是被这阵势搞怕了。
林风没回青云别院,也没去福仙阁。
他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连狗都不愿意进的窄巷子。
这里是贫民窟和黑市的交界处,脏水横流,墙角堆满了不知名的垃圾。
他在一家挂着“老王烧酒”破布招牌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这就对了。
那个执法殿的小吏,王麻子,最好这一口。
……
店里光线昏暗,几张油腻腻的桌子,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烧酒和卤煮下水的味道。
林风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烧酒,一碟花生米。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执法殿制服,但扣子敞开、帽子歪戴着的瘦小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正是王麻子。
这人虽然修为不高,也就是个人仙后期,但在执法殿混了十几年,是个十足的老油条。这种人,贪财,怕死,但是消息灵通得吓人。
“老板!老规矩!两斤烧酒,一副猪头肉!”
王麻子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帽子往桌上一拍,骂骂咧咧的,“真他娘的晦气!冯家那帮孙子,天天指使咱们干这干那,连个茶水钱都不给……”
正骂着,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王麻子警剔地转过头,正对上角落里那双隐藏在斗篷下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他莫明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王哥,拼个桌?”
那个斗篷人开口了,声音有点耳熟。
王麻子眯起眼,刚想发作,就看见那人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抬起,露出了一抹熟悉的蓝光。
中品仙元石。
王麻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端着自己的酒碗,假装随意地挪到了角落那张桌子旁。
“这位道友……看着面生啊。”王麻子压低声音,手却很诚实地往那块仙元石上摸去。
林风按住了石头。
“王哥贵人多忘事。”
林风稍微把斗篷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半张脸。
王麻子瞳孔一缩,差点叫出声来。
“林……”
“嘘。”
林风竖起食指在嘴唇边比划了一下,“我是木风。刚从外面打猎回来。”
王麻子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虽然贪,但不傻。现在全城都在找这尊大神,结果人家就坐在他对面喝酒。
这胆子,也没谁了。
“林……木老弟,你这是……”王麻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时候找我,可是要命的买卖啊。”
“富贵险中求嘛。”
林风松开手,把那块中品仙元石推了过去,“这是定金。”
王麻子手速飞快地把石头揣进怀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起来,那种贪婪和精明交织在一起,显得特别市侩。
“说吧,想打听什么?只要不是冯天霸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底裤,哥哥我都能给你弄来。”
“我要去北边。”
林风抿了一口劣质烧酒,辣得嗓子眼发烫,“北冥仙域。”
“咳咳咳!”
王麻子刚喝进去的酒全喷出来了,呛得满脸通红。
他象看疯子一样看着林风:“你疯了?北边现在那是禁地!玄冥仙尊下了死命令,封锁边境,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你去那干嘛?送死啊?”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林风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布袋口松开了一点,露出一抹醉人的蓝色光晕。
五十块中品仙元石。
王麻子的眼睛直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在执法殿干一百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我要详细的地图。”
林风的声音很轻,但在王麻子耳朵里却象是惊雷,“尤其是禁飞区的布防图,还有……怎么避开那些黑甲狗。”
王麻子死死盯着那个布袋,手都在抖。
他在做思想斗争。
这要是被查出来,那就是通敌,是要被抽魂炼魄的。
但是……
这也太多了。
有了这笔钱,他完全可以辞了这破差事,去别的部洲买个庄园,娶几房姨太太,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干不干?”林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干我就找别人。执法殿里缺钱的可不止你一个。”
“干!”
王麻子猛地一咬牙,一把抓过布袋塞进怀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子早就不想受那窝囊气了!”
他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林风的耳朵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
半个时辰后。
城南一处废弃的枯井旁。
王麻子从贴身的内衣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兽皮地图,那上面还有股子汗馊味。
“这是我几年前从一个喝醉酒的黑甲卫统领那里偷……顺来的。”
王麻子把地图摊开在井沿上,借着月光指点着,“虽然有点旧了,但地形大差不差。你看这儿……”
他的手指在地图北边的一片红色局域划过。
“这就是玄冥禁飞区。从南瞻部洲过去,必须要穿过这道防线。玄冥老贼在这儿布下了玄冰锁天阵,那玩意儿邪门得很,只要有灵力波动,立马就会被感知到。哪怕你是只鸟,只要身上有妖气,也会被冻成冰棍。”
林风盯着那片红色局域,眉头紧锁。
这阵法他知道。
前世,这是他用来防御外敌的,没想到现在成了阻挡他回家的墙。
“没有死角吗?”林风问。
“有。”
王麻子指了指地图边缘的一处黑色标记,“这儿,黑岩山脉和毒瘴沼泽的交界处。这地方地势极其复杂,磁场混乱,就算是玄冰锁天阵,在那里的感应也会变弱。”
“但是……”王麻子顿了顿,脸色有些发白,“那地方更要命。毒瘴沼泽里全是剧毒的妖兽,还有天然的迷阵,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而且,黑岩山脉那边常年有黑甲军的精锐巡逻,一旦被发现,跑都没地儿跑。”
林风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脑子里。
危险?
只要有一线生机,那就是路。
“还有个事儿。”
王麻子尤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玉片,递给林风。
“这是什么?”林风接过来看了看,材质很普通,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
“前段时间,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头被抓进执法殿,没过两天就死了。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那老头死之前一直在念叨什么‘凌霄依旧,北冥不寒’。我觉得这玩意儿可能跟你要去的地方有关,就偷偷留下来了。反正你也给这么多钱了,这算赠品。”
林风的手猛地一颤。
凌霄依旧,北冥不寒。
这是当年他对部下说过的话!
“只要凌霄殿还在,北冥就永远不会寒冷。”
那个死在牢里的老头,是他的旧部!
林风紧紧攥着那块黑色玉片,指节有些发白。一股无法抑制的杀意在胸膛里翻涌,但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谢了。”
林风深吸一口气,把玉片郑重地收好,“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别别别,咱们就是钱货两清。”
王麻子摆摆手,一脸怕被连累的样子,“拿了这钱,明儿我就辞职跑路。你也赶紧走吧,最近城里不太平,冯家好象请了个什么厉害的供奉,专门来抓你的。”
说完,王麻子也不等林风回话,裹紧衣服,做贼心虚地溜进了夜色里。
林风站在枯井旁,看着手里的地图,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老伙计们……等着我。”
……
回到青云别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林风没有点灯。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那张充满汗馊味的兽皮地图铺在桌子上。
旁边放着炭笔和几张白纸。
他开始画图。
这不是简单的临摹,而是在进行一次生死的推演。
“从这里出发,驾驶流影舟,低空飞行……”
林风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线,避开了所有标记着“哨塔”和“据点”的位置。
“三天,能到黑岩山脉。”
“这里是第一道鬼门关。”
他在黑岩山脉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虽然王麻子说这里是阵法薄弱点,但玄冥那老贼既然能坐稳仙尊的位置,就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
除非……
这个漏洞是故意留下的陷阱?
或者是,这里有什么东西,连玄冥都忌惮,不敢把阵法铺过去?
林风倾向于后者。
毒瘴沼泽。
他在记忆里搜索着关于这片局域的信息。前世他统领北冥的时候,这片沼泽就是个让人头疼的地方,里面似乎沉睡着某种上古的凶兽。
“富贵险中求。”
林风喃喃自语,笔尖重重地在沼泽的位置点了一下。
“就走这条路。”
“利用沼泽的毒瘴掩盖气息,避开黑甲军的主力。只要能穿过沼泽,就能直达碎星谷的外围。”
碎星谷。
那是他推测中,残仙军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路线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物资。
林风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开始列清单。
这不象是在写购物清单,更象是在给自己准备保命的底牌。
“丹药……”
“凝气丹要备足,至少两百颗。打起来那就是烧钱。”
“解毒丹,必须是特制的。普通的解毒丹进那片沼泽就是糖豆。得加点‘天青花’和‘赤练蛇胆’……”
林风一边写,一边在脑海里仿真着炼丹的过程。
“还有疗伤药。普通的金疮药不行,得炼‘回春丹’。虽然材料贵了点,但关键时刻能拉回一条命。”
写完丹药,他又开始写符录。
“隐匿符。高阶的。还得改良一下,加之‘敛息’的符文。”
“爆炎符。这玩意儿好用,量大管饱。遇到打不过的,扔一把就跑。”
“防御符……那个双层防御符还得再升级一下,加之‘抗腐蚀’的功能,防备沼泽里的毒水。”
林风的笔速很快,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写到最后,他停下了笔。
目光落在了清单的最后一行:
“武器。”
他现在手里只有那把从冯坤那儿抢来的匕首,还有一把在秘境里都要砍卷刃了的低阶法器剑。
太寒酸了。
遇到真正的硬茬子,这两样东西跟烧火棍没区别。
“得炼器。”
林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炼丹他在行,炼器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器仙,但凭着仙帝的眼界和手法,弄两件趁手的家伙还是没问题的。
关键是材料。
他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
一堆妖兽材料,几块稀有矿石(那是从胡老那儿顺来的),还有那把快报废的剑。
“把这些妖兽骨头和矿石熔了,应该能把这把剑重铸一下。”
“还得弄个飞行法器。流影舟……市面上的太慢,也太显眼。得自己改。”
林风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
脑子转得飞快。
这一刻,他不象个修仙者,倒象个正在精密计算工程量的工程师。
每一分资源,每一秒时间,都要用到刀刃上。
“还有半个月。”
林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半个月后,就是玄冥锁天阵能量轮转的低谷期。那是唯一的机会。”
“这半个月,我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准备好。”
“还要把修为……彻底稳固在地仙后期。”
压力很大。
但他感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