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跪在碎石堆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象个丢了魂的老狗。周围那几个从乱石后钻出来的老兵,也都红着眼,想靠过来,又不敢,象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
林风看着这一幕,心里象是塞了一把浸了盐水的锯末,又涩又疼。
但他没时间感伤。
这里是北冥,是玄冥老贼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多人聚在谷口,哪怕有隐匿阵法,那股子情绪波动也太大了,容易招来祸患。
“老李,起来。”
林风弯腰,手劲不小,硬是把李忠给拽了起来,“哭什么丧?我还活着呢。先把眼泪擦干,带我进去。”
李忠胡乱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哎!哎!进去,这就进去!”
他转身冲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老兵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开阵!迎……迎贵客!”
那个“陛下”到了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虽然激动,但脑子还没坏,知道这称呼要是喊出来,隔墙有耳,就是给林风招灾。
咔咔咔。
几块看似杂乱无章的巨石缓缓移动,露出了后面一条幽深狭窄的信道。
信道里黑漆漆的,没有什么长明灯,只有岩壁上偶尔闪过的几道符文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血腥气。
林风走在中间,李忠在前面引路,那几个老兵护在两翼和断后,警剔得象是一群护食的狼。
越往里走,林风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路,太烂了。
坑坑洼洼不说,布防的阵法也大多残缺不全。有的阵脚甚至是用低阶的兽骨勉强凑数的,灵力波动断断续续,跟那风烛残年的老人喘气似的。
“这就是你们现在的防线?”
林风伸手摸了一下岩壁上一道暗淡的符文,指尖沾了一层灰,“这‘九曲迷魂阵’的阵眼都偏了三寸,要是真有金仙硬闯,三息就能破。”
李忠身子一僵,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和无奈。
“没资源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谷里的灵脉早就枯竭了,剩下的那点灵石,都得留着给伤员续命。阵法坏了,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凑合着用。”
林风没说话。
他的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当年他麾下的凌霄军,装备精良,阵法通天,何曾落魄到这种地步?
穿过长长的甬道,眼前的视野壑然开朗。
但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林风的呼吸还是窒了一下。
这就是碎星谷的内部。
没有想象中的营盘,也没有整齐的操练声。
这简直就是个难民营。
几十间简陋的石屋依山而建,有的甚至只是在岩壁上挖了个洞,挂了张破兽皮当门帘。
谷里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百十号人。
他们身上的仙甲大多破损不堪,有的甚至只剩下几块甲片挂在身上。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断剑、缺口的刀,甚至还有拿着凡铁打造的长矛。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眼神麻木,那是对未来彻底绝望后的死寂。
只有在看到李忠带人进来的时候,这些人的眼里才稍微有了一点波动。
“李头儿,回来了?”
一个断了左臂的中年汉子站起来,声音沙哑,“怎么样?外面有……有那种草药吗?小六子快不行了。”
李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那个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大步走上前,直接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个玉瓶。
“拿去。”
他把瓶子塞进那个断臂汉子的手里,“疗伤仙丹。给那个小六子服下,化水喝,别直接吞,他身子虚,受不住药力。”
那汉子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温润的玉瓶,又看了看这个一身狼狈、但眼神亮得吓人的年轻人。
“这……这是给我的?”
“救人要紧。”林风没多废话。
就在这时。
一股强横的气息从谷中央那座最大的石屋里爆发出来。
“谁在喧哗?!”
轰隆一声。
石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魁悟、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大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重甲,虽然甲胄上全是划痕,但依然掩盖不住那股子彪悍的杀气。
金仙初期。
这是目前整个碎星谷里,唯一的金仙。
也是这群残兵败将的主心骨。
萧战。
林风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当年的萧战,是他的先锋大将,使得一把开山巨斧,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现在的萧战,老了,鬓角全白了,左腿走路还有点微不可察的跛。
那是当年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被玄冥的“寒冰透骨钉”打穿留下的旧伤。
“萧统领!”
李忠赶紧跑过去,指着林风,激动得语无伦次,“是他!他回来了!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李忠指着林风胸口的位置。
萧战皱着眉,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林风。
他没看什么信物。
他只看到了一个地仙后期的小修士,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满身泥垢,站在他的营地里发号施令。
“李忠,你老糊涂了吗?”
萧战的声音冷得象冰碴子,“随便带个外人进来,还把保命的丹药给他看?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不是!统领,他是……”
“闭嘴!”
萧战暴喝一声,打断了李忠的话。
他大步走到林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属于金仙的威压毫不保留地释放出来,象是一座大山压在林风的肩头。
“小子,我不管你是从哪冒出来的,也不管你是怎么骗过李忠这老糊涂的。”
萧战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大拇指顶开了一寸刀锋,寒光凛冽。
“把你身上的储物袋留下,滚出碎星谷。看在你刚才给了药的份上,我不杀你。”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带着一丝期盼的老兵们,此刻也都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破烂武器。
他们信萧战。
在这个绝望的地方,萧战就是天。
林风没有退。
他顶着那股沉重的威压,脊背挺得笔直,象是一杆标枪。
他看着萧战的眼睛,突然笑了。
“萧大锤,这么多年没见,你的脾气还是这么臭。”
萧战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大锤。
这个外号,只有当年在凌霄殿那个小圈子里的人才知道。而且,敢这么当面叫他的,除了那几个死去的兄弟,就只有……
“你说什么?!”萧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斗,但杀意更浓了,“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玄冥?还是九幽?”
“看来光靠嘴说是没用了。”
林风摇了摇头。
他知道,萧战这种人,只信拳头,只信事实。
“那就让你看看这个。”
林风缓缓抬起手。
并没有拿什么信物。
他只是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指如剑。
“嗡——”
空气突然震颤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但纯粹到了极致的气息,从他的指尖溢了出来。
那不是灵力。
那是意。
一种凌驾于天地之上,仿佛要斩碎苍穹、重开日月的霸道剑意。
金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化作了一柄只有寸许长的小剑虚影。
虽然小,虽然弱。
但当它出现的那一刻,整个碎星谷里的破铜烂铁都在微微颤鸣。
萧战腰间的战刀,“哐当”一声,自己跳出了一寸。
不是出鞘杀敌。
而是在……恐惧。
或者说,是在臣服。
凌天剑意。
这是林风前世的成名绝技,也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烙印。虽然现在修为不够,发挥不出万分之一的威力,但这股“意”,做不得假。
全天下,独一份。
萧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风指尖的那抹金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这气息……
这股让他午夜梦回都想哭的气息……
“万劫渊下,你替我挡了三根透骨钉。”
林风看着萧战,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当时我就跟你说过,只要我不死,这笔帐,早晚替你讨回来。”
“现在,我回来了。”
咣当。
萧战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那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那个带着几百残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汉。
此刻,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他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陛……陛下!”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萧战趴在地上,额头死死地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那种像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
“属下……属下无能!让陛下受苦了!”
“属下……该死啊!”
这一跪,象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警剔的残兵们,看到自家统领这副模样,再结合刚才那股让人心悸的剑意,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哗啦啦。
一大片人跪了下去。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只有压抑了太久的哭声,在山谷里回荡。
那是委屈,是辛酸,是终于找到了家的流浪狗。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那点湿润逼了回去。
他收起剑意,走过去,把萧战扶了起来。
“行了,别嚎了。”
林风拍了拍萧战那满是灰尘的铠甲,“都一把年纪了,也不嫌丢人。”
“陛下……”
萧战抬起头,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全是泪水,“您……您真的回来了?这……这是夺舍?”
“算是吧。”
林风没解释太多,“说来话长。现在的我,叫林风。只有地仙修为,身体也脆得很,随便来个天仙就能捏死我。”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
“所以,我需要你们。”
“我需要借你们的手,把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愿为陛下效死!!”
萧战猛地站直了身子,大吼一声。
“愿为陛下效死!!”
几百号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山谷里的碎石都在簌簌落下。
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绝望,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冲天的战意冲散了。
林风点了点头。
军心可用。
但光有军心是不够的。
还要吃饭,要疗伤,要武器。
“先进屋说话。”
林风挥了挥手,“萧战,李忠,还有各队的队长,都进来。我有话要问。”
……
石屋内。
这里的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一张缺角的石桌,几把木头墩子做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北冥地图。
林风坐在主位上。
萧战和李忠象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束手站在下面。
“说说吧,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林风敲了敲桌子,“我就看到外面那百十号人?其他人呢?”
萧战的脸色暗淡下来。
“回陛下,没了。”
“当初撤退的时候,还有三千多人。这一路上,被玄冥的黑甲军围追堵截,死的死,散的散。”
“到了这碎星谷,就剩下这三百来号人了。”
萧战的声音很低沉,“而且……大部分人都带着伤。缺医少药,很多人挺不过去,就……”
“资源呢?”林风问,“这么大个谷,就没点产出?”
“有一条废弃的仙矿脉。”
李忠插嘴道,“但那是低质量的杂矿,开采难度大,提炼出来的仙元石杂质太多,根本没法直接修炼。我们只能拿去黑市,低价换点劣质丹药回来。”
“而且……”李忠看了一眼萧战,欲言又止。
“说。”
“而且,玄冥的搜捕一直没停过。”萧战咬着牙说道,“尤其是最近,他们好象疯了一样,到处在抓人。我们只能躲在这个乌龟壳里,连出去打猎都不敢走太远。”
林风沉默了。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哪里是军队,这简直就是一群等死的囚徒。
“呼……”
林风吐出一口浊气。
“把这个分下去。”
他解下腰间的储物袋,扔给萧战。
“里面有一百枚无杂质凝气丹,先给那些还能动的兄弟发下去,让他们恢复点元气。”
“还有那三十枚疗伤丹,重伤员优先。”
萧战接过储物袋,神识往里一扫,手一哆嗦,差点把袋子扔地上。
“无……无杂质?!”
他瞪大了眼睛,“陛下,您这是把哪个大宗门的宝库给劫了吗?”
“劫个屁。”林风翻了个白眼,“这是老子自己炼的。”
“行了,别废话。这点东西只是杯水车薪。”
林风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
“要想活下去,要想复仇,光靠躲是不行的。”
“我们要搞钱,搞资源,搞装备。”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那里离碎星谷不远,大概只有三百里的路程。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