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走在最前面。他双手抠住一块堵在洞口的千斤巨石,腰背猛地发力。铁甲的甲片互相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
“起!”
巨石被硬生生推开一条两尺宽的缝。
一股极其浓烈的死气,混着几百年没通过风的霉味,象一堵墙一样拍在脸上。
大奎跟在后面,单腿蹦着,手里端着一个破陶罐。罐子里装的是刚化开的半颗灰色丹药的水。
红姑提着一盏妖兽油脂做的风灯。黄豆大的火苗在死气里挣扎了两下,差点熄灭。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萧战大步走进去。铁靴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回音。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
借着风灯微弱的光。
地上。墙角。密密麻麻地躺着人。
两百多号人。象一堆码放整齐的干柴。
每个人都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干瘪,紧紧贴在骨头上。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要不是偶尔有一两声极其微弱的、像游丝一样的呼吸声,这地方跟乱葬岗没区别。
萧战走到最靠近洞口的一个人身边。
蹲下。
这人叫老鬼。当年仙卫营的副队长。地仙后期。在万劫渊被魔将的毒火烧穿了半边身子,休眠了一百五十年了。
萧战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老鬼的脖子大动脉上按了一下。
脉搏还在跳。很慢。半天才跳一下。
“大奎。水。”萧战头也没回。
大奎赶紧蹦过来,把陶罐递过去。
萧战捏开老鬼干瘪的嘴巴。撬开紧咬的牙关。把陶罐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口混着药力的水进去。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
一息。两息。三息。
老鬼的喉结突然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死寂的洞穴里炸开。
老鬼猛地睁开眼睛。
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涣散了半天,才慢慢聚焦。
他干枯的双手像鸡爪子一样死死抓在地上,指甲在石头上挠出几道白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那口药水里的灵气和生机,正在强行冲刷他干涸了一百五十年的经脉。
“敌……敌袭?”
老鬼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象蚊子叫。他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的刀。摸了个空。
“没敌袭。老鬼。醒醒。”萧战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老鬼转动眼珠,看清了萧战脸上的刀疤。
“萧……将军。换班了?”老鬼大口喘着气,胸腔象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他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不对。”老鬼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闻到了。经脉里流转的那股温热的气息。那是纯正的灵气,还有一股极其霸道的修复之力。他那半边被毒火烧焦的身子,正在发痒。
“别废话。坐起来。运功。”萧战没解释。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人。
大奎和红姑也散开,挨个给躺在地上的人喂药水。
洞穴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喘息声。
干枯的关节活动时发出“咔咔”的脆响。
两百多个在生死边缘吊着一口气的残兵,被强行拉回了人间。
他们茫然。震惊。然后是狂喜。
药水里的灵气虽然被稀释了,但对于这些干涸了几百年的身体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老鬼盘腿坐在地上。
他闭着眼睛。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色杂质。那是体内堆积的毒素和死皮,被药力强行排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一口黑色的淤血喷在地上。
“娘的。”老鬼抹了一把嘴巴。低头看着自己那半边曾经焦黑的身体。
新肉正在缓慢地生长。那种钻心的疼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给别人喂水的萧战。
“将军。这药……哪来的?”老鬼的声音在抖。
萧战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和敬畏。
“陛下回来了。”
老鬼愣住了。
整个洞穴里,所有刚醒过来、还在喘息的残兵,全都愣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苗跳动的“劈啪”声。
“穿衣服。拿家伙。滚出去。”萧战直起腰,声音在洞穴里回荡。“陛下在外面等你们。”
老鬼的眼框瞬间红了。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双手撑着地,猛地站了起来。虽然腿还在打晃,但脊背挺得笔直。
……
矿洞深处。
林风没有管休眠洞里的事。
他手里拿着那把刚打好的乌黑长刀。刀尖在岩壁上不时地敲击一下。
“当。当。”
他闭着眼睛,听着回音。
矿洞里的地形很复杂。到处都是废弃的岔道。
他需要找一个地气汇聚的节点。
敲了大概半个时辰。
林风停在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前。
这里的岩壁颜色比外面深。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空气里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
“就这儿了。”
他走进去。死胡同大概有十丈见方。地上坑坑洼洼,全是碎石。
林风倒提长刀。
仙元没恢复。但他肉身的底子还在。
腰部发力。长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地面上。
“轰!”
碎石乱飞。地面被硬生生削平了一层。
他连续挥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把这十丈见方的地面削得平平整整。
长刀插在旁边的岩壁上。
林风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块刚才挑剩下的、带有微弱灵气的碎矿石。
他走到场地中央。
蹲下。
大拇指在食指上用力一划。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
血珠子冒出来。
他以血为墨,以手指为笔。在平整的岩石地面上,快速勾画起来。
聚灵阵。
这是修真界最基础的阵法。但在仙界,这里的空间法则更稳固,地脉更深。基础的聚灵阵根本抽不动仙界的灵气。
林风画的是改良版的。
他在阵纹里,掺杂了《凌霄帝经》中独有的“吞天”符文。
这符文极其霸道。它不是温和地聚集灵气,而是像抽水机一样,强行掠夺周围天地间游离的能量。
血色的线条在灰黑色的岩石上蔓延。
林风的脸色越来越白。
画这阵法,极其消耗心神。他现在的状态,就象是在走钢丝。
最后一笔落下。
林风把几块碎矿石按照特定的方位,拍进阵纹的节点里。
“起。”
他低喝一声。左脚在阵眼上重重一踏。
“嗡——”
整个矿洞猛地颤斗了一下。
地上的血色阵纹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红光顺着线条流转,最后汇聚在中央,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红色光罩,把这十丈见方的空间倒扣在里面。
外面的空气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风从矿洞口倒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空气中游离的、极其稀薄的仙界灵气,被这股狂暴的吸力强行拉扯,疯狂地涌入死胡同里。
红色的光罩象一个贪婪的巨口,把这些灵气全部吞了进去。
光罩内部。
原本干冷、死寂的空气,瞬间变得湿润起来。
灵气的浓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一倍。两倍。五倍。
空气里甚至出现了一丝丝白色的雾气。那是灵气浓郁到极致,快要液化的表现。
林风站在光罩中央。
深吸了一口气。
浓郁的灵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干涸的经脉像久旱逢甘霖的龟裂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些能量。
丹田里的刺痛感终于减轻了一点。
他拔出插在岩壁上的长刀。转身走出光罩。
洞口。
萧战带着两百多号刚苏醒的残兵,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那里。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刚分发下去的新武器。
虽然一个个瘦得象竹杆,身上的衣服破成了布条。但他们的眼神,亮得吓人。
象一群饿了半个月,终于看到血肉的狼。
看到林风走出来。
“刷。”
两百多人,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
兵器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叩见陛下!”
声音在矿洞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林风没有说话。
他提着刀,从他们面前走过。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老鬼。铁柱。山猫。
很多熟悉的面孔。当年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现在却落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林风停在队伍最前面。
“起来。”
两百多人齐刷刷地站直身体。
林风转过身,用刀尖指着身后那条死胡同。
那里,红色的光罩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浓郁的灵气甚至从光罩的缝隙里溢了出来,飘到众人面前。
老鬼抽了抽鼻子。眼睛猛地瞪大。
“灵气……这么浓的灵气?”他不敢置信地往前探了探头。
在碎星谷这几百年,他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浪费了体内仅存的一点仙元。现在,这股扑面而来的灵气,浓得简直象是在做梦。
“里面是聚灵阵。”
林风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浓度是外面的十倍。”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萧战。”林风喊道。
“在!”
“按修为和伤势排班。三十人一组。进去修炼。”
林风把刀插在地上。
“丹药你们吃了。武器你们拿了。聚灵阵我给你们布好了。”
他看着这群残兵。眼神象刀子一样锋利。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你们当年丢在万劫渊的修为,全给我捡回来。”
“谁要是烂泥扶不上墙,连地仙都突破不了。就自己滚出碎星谷。我凌霄仙军,不养废物。”
林风的话很难听。
但没有一个人觉得刺耳。
老鬼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握着手里那把崭新的长剑。剑柄上的防滑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废物?
这几百年,他们被玄冥的黑甲军当狗一样撵。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山沟里。
他们早就受够了。
“第一组!老鬼,大奎,红姑……出列!”萧战大吼一声,开始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三十个人,毫不尤豫地大步跨出队列。
他们走到红色光罩前。
没有推搡,没有抢夺。
按照当年的军规,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走进光罩。
一进入聚灵阵。
浓郁的灵气像潮水一样把他们包裹。
老鬼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
他把长剑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丹药残存的药力,配合着外界疯狂涌入的灵气。
老鬼体内的经脉开始剧烈扩张。
“咔咔咔。”
骨骼发出爆豆一样的脆响。
他原本干瘪的肌肉,像吹气球一样慢慢鼓了起来。灰白色的死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透着古铜色光泽的皮肤。
老鬼咬紧牙关。
疼。
经脉被强行拓宽的痛苦,不亚于凌迟。
但他一声没吭。
地仙后期的瓶颈,他卡了一百五十年。当年那场毒火,烧毁了他的根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现在。
那股精纯的灵气,象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那个坚固的瓶颈上。
“轰!”
第一下。瓶颈出现了一丝裂纹。
“轰!”
第二下。裂纹扩大。
老鬼的身体剧烈颤斗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
“给我……破!”
老鬼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把体内所有的仙元,混合着涌入的灵气,拧成一股绳,朝着瓶颈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破裂声,在老鬼的丹田深处响起。
就象是打破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一股全新的、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的仙元,从丹田里喷涌而出。瞬间流转全身。
天仙初期!
老鬼猛地睁开眼睛。
眼底的灰白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尤如实质的精光。
他张开嘴。
“呼——”
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浊气里夹杂着黑色的杂质,喷在面前的岩石上,竟然打出了一个浅坑。
他握了握拳头。
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一百五十年了。
他终于又摸到了天仙的门坎。
老鬼没有欢呼。他只是默默地抓起膝盖上的长剑,站起身。
朝着光罩外,林风站立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突破的,不止老鬼一个。
光罩里,接二连三地响起骨骼的爆鸣声。
大奎那条新长好血痂的断腿,肌肉在疯狂蠕动。他原本就是地仙中期,靠着丹药的药力和浓郁的灵气,直接冲破了后期的壁垒。
红姑瞎掉的那只眼睛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