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姑刚送来的。碗里装着两株带着泥土腥气的草。一株红得象烧红的木炭,叶子边缘带锯齿,那是地炎草。一株蓝得发黑,伞盖上往下滴着粘稠的汁液,这是水月菇。
林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强行榨取丹田里最后一点地仙后期的仙元,指尖逼出一寸长的暗金色光芒。
像切豆腐一样,他把地炎草的根茎切碎。
红色的汁液流进碗底。刺鼻的辛辣味瞬间冲进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快下来了。
接着是水月菇。
蓝色的汁液滴进去。
“呲啦。”
海碗里冒出一股白烟。红蓝两色液体撞在一起,象是一锅煮沸的热油里泼了一瓢凉水。
碗壁瞬间裂开三道缝。极寒和极热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撕咬,发出“嘶嘶”的怪音。
林风没尤豫。端起海碗,仰头。
“咕咚。”
连汁带渣,一口灌进喉咙。
冰。
从嗓子眼一直冻到胃里。血液好象瞬间变成了冰渣子,在血管里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呼出的一口气,直接在半空中结成了白色的冰雾。
紧接着,火。
地炎草的火毒在胃里炸开。
林风整个人从石床上弹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冻土被砸出一个坑。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崩裂,满嘴都是铁锈味。
太烈了。
这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药力。两种极端的能量根本不融合,把他的经脉当成了主战场,疯狂对冲。
他强行盘起腿。双手死死抠住膝盖。指甲翻卷,血流了出来,滴在灰色的裤腿上。
丹田里那团水银一样的地仙后期仙元,象个磨盘一样转了起来。
把冲进来的冰和火,强行卷进去。碾碎。
“咔咔咔。”
骨头缝里发出爆豆一样的声音。
皮肤表面一会儿结出一层白霜,一会儿又被烫得通红,往外渗着血珠。冷汗刚冒出来,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成白气。他整个人笼罩在雾气里,象个刚出笼的包子。
那层天仙的壁垒,象一堵铁墙,死死挡在丹田上方。
林风把碾碎的冰火药力,混合着仙元,拧成一股无形的锥子。
撞。
“轰。”
脑子里一声闷响。耳朵里流出两行温热的血。
壁垒没破。
再撞。
“轰。”
鼻孔里也开始流血。视线变得血红一片。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来回揉搓。
还差一点。
林风在心里低吼。
他放开神识,在体内疯狂搜刮。白天在后山石壁前吸收的那一丝仙帝本源,还有一点点残留在四肢百骸的角落里。
抽出来。
全抽出来。
暗金色的本源灵气汇聚到锥子尖上。锥尖瞬间变得极其锋利,透着一股斩灭一切的意志。
第三次。
林风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象要爆开的青色长虫。
“破!”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
象是一块厚玻璃被铁锤砸碎。
壁垒塌了。
丹田里的空间瞬间扩大了十倍。
原本浓稠如水银的仙元,在冲破壁垒的瞬间,发生了质变。
气化。液化。固化。
一滴纯金色的液体,在空荡荡的丹田中央滴落。
“滴答。”
声音很轻。
但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金色的液体象是一场春雨,快速填补着丹田的空间。每一滴液体里,都蕴含着比之前强横十倍的破坏力。
天仙初期。
林风瘫倒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滴雪水。正好砸在他的眼皮上。
很凉。
他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用放出神识。他能听到石屋外面,三十步远的地方,大奎靠在石头上打呼噜的声音。那呼噜声里夹杂着喉咙里的一口浓痰在翻滚。
能听到风穿过巨石阵时,气流被切割成几十股细小的分支,发出不同音调的哨音。
甚至能闻到,一百步外,红姑那口破铁锅里残留的药渣发霉的味道。
五感敏锐了十倍不止。
这就是天仙。在仙界,终于算得上是脱离了底层的蝼蚁,勉强有了上桌的资格。
林风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经脉里充盈着金色的仙元。随便一握拳,空气就被捏得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他推开石门。
天还没亮。风很大。
萧战象个铁桩子一样杵在门外。手里拄着那把宽刃大剑。铁甲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听到开门声,萧战转过头。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林风就站在台阶上。没说话。没释放威压。
但萧战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出鞘的刀。一把刚饮过血、刀刃上还冒着寒气的绝世凶刀。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他这个金仙初期都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陛下……”萧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你……”
“天仙了。”林风走下台阶。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萧战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几天前,这人还是一副随时会咽气的病秧子模样。
现在,天仙初期。
这修炼速度,说出去能把四大部洲那些所谓的天才吓死。
“大奎。老鬼。”林风没理会萧战的震惊。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三十步外。
大奎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他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旁边的乌黑长刀,单腿蹦着冲了过来。
老鬼从另一块石头后面翻出来,长剑已经握在手里。
“在!”两人齐声应道。
“点人。”
林风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二十个。天仙初期的带上。剩下的挑地仙后期巅峰的。手脚麻利的。”
“干粮带三天的。水带够。”
萧战上前一步。“陛下,我也去。我金仙初期,能扛事。”
“你留下。”林风看都没看他。“碎星谷刚有点起色。聚灵阵不能停。防线得有人盯着。你走了,随便来个天仙后期,这几百号人就得被包饺子。”
萧战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林风说得对。
“去准备。”林风挥了挥手。
半个时辰后。
谷口。巨石阵后面。
二十个人站成两排。
没有盔甲。穿着破烂的兽皮和粗布。但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掺了星纹钢的新武器。
眼神象狼。
老鬼站在最前面。大奎单腿拄着刀,站在他旁边。红姑也来了,腰里别着那把带血槽的铁刺。
林风走过去。
他换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灰袍。长刀插在后腰。
“规矩我只说一遍。”
林风的声音混在风里,很冷。
“到了迷雾森林。听我的。”
“让你们杀,就往死里杀。让你们跑,就算亲爹死在面前,也得给我转头跑。”
“我们的目标是天魂草。不是去跟玄冥的大军死磕。”
他看着这二十张脸。
“活下来。把东西带回来。听懂了吗?”
“懂!”二十个人压着嗓子低吼。
林风转过身。
面向那条狭窄的冰封峡谷。
风从峡谷深处吹出来,卷起地上的冰渣子。
“出发。”
林风迈开腿,走进了风里。
二十个老兵象一群无声的幽灵,紧紧跟在他身后。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出了冰封峡谷。
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
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没有一点水分,干冷得能把人的肺管子冻裂。
林风走在最前面。
天仙初期的修为,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停。”
林风突然抬起右手。
后面的二十个人瞬间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压了下去。
林风蹲下身。
手指在地上的一块白霜上抹了一下。
白霜很薄。但中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
他把手指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腥臭味。
“追踪灵蝶的粉末。”林风站起身。目光扫过前方一片起伏的黑色丘陵。“半个时辰前留下的。玄冥的狗腿子把巡逻圈缩小了。”
老鬼凑上来,压低声音:“陛下,绕路吗?”
“绕路得多走两天。天魂草等不了。”
林风看着前方。
“大奎。你腿脚不方便,留在这儿。老鬼,带两个人,从左边那个土包摸过去。红姑,带两个人从右边走。”
“看到人,别动手。把他们引开。往毒瘴沼泽的方向引。”
“引开之后,捏碎隐匿符。我们在前面的黑瞎子沟汇合。”
“是。”
老鬼和红姑没废话。点了人,像几只灰色的耗子,贴着地面溜了出去。
林风转头看着剩下的人。
“把刀拔出来。用布包上。别反光。”
他抽出后腰的长刀。撕下一块衣角,把乌黑的刀刃缠死。
“跟着我。贴地走。”
十几个人趴在冻土上。象一群壁虎,手脚并用,贴着黑色的丘陵往前爬。
泥土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爬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前面传来一阵动静。
“他娘的!什么东西在那边!”
“追!肯定是残仙军的馀孽!”
脚步声杂乱。铠甲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朝着毒瘴沼泽的方向去了。
老鬼他们得手了。
“起。”
林风低喝一声。
十几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猫着腰,顺着丘陵的阴影,快速穿过这片局域。
半个时辰后。
黑瞎子沟。
这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长满了黑色的荆棘。荆棘上的刺有手指那么长,泛着蓝光。有毒。
林风靠在河床底部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没过多久。
旁边的荆棘丛里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老鬼和红姑带着人钻了出来。
老鬼的左边袖子被划破了,骼膊上有一道血口子。红姑的脸上也沾满了黑泥。
“甩掉了。”老鬼喘着粗气,把长剑插回剑鞘。“一队十二个人。带头的是个地仙后期。追到沼泽边上就不敢进了。”
林风点点头。
“陛下。”大奎压着嗓子。“迷雾森林那边,真有金仙?”
周围的老兵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竖起耳朵。
金仙。
在仙界,金仙是一道坎。
天仙只能算精锐士兵。金仙,就能开宗立派,或者在玄冥手下当个统领了。
金仙已经触摸到了法则的门坎。肉身不朽,仙元生生不息。
他们这二十个人,加之林风。最强的也就是天仙初期。
去抢金仙的东西,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林风咽下嘴里的干粮。
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大奎。
“怕了?”
大奎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怕个鸟!老子这条命早就该交代在万劫渊了。多活了几百年,赚了。就是觉得……砍不动。”
大奎说的是实话。
境界差距太大。金仙站着不动让他们砍,星纹钢的刀刃都不一定能破开那层护体仙元。
林风把剩下的干粮塞回怀里。
“砍不动,就不砍。”
他看着这群老兵。
“迷雾森林,常年大雾。能见度不到五尺。神识在里面也会被压制。”
“那地方,是天然的瞎子阵。”
林风的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乌海是金仙中期。但他手底下那三十个人不是。”
“我们不跟他打正面。”
“进去之后。化整为零。用隐匿符。”
“他手底下的人分散开采。我们就一个个拔钉子。”
“把他的眼睛全弄瞎。把他的手脚全砍断。”
林风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子。
“等他变成光杆司令。就算他是金仙,在这瞎子林里,也只能干瞪眼。”
老兵们的眼睛亮了。
这种下三滥的游击战法,他们最喜欢。
当年在万劫渊外围,他们就是靠着这种战法,硬生生拖死了九幽魔界三个魔将的精锐营。
“走。”
林风拔出长刀。把缠在刀刃上的破布条扯下来。
乌黑的刀身在阴暗的河床里,没有一丝反光。
二十一个人。
顺着干涸的河床。象一条黑色的毒蛇,无声无息地朝着迷雾森林的方向游去。
天色越来越暗。
北冥仙域没有真正的白天。永远是这种灰蒙蒙的死寂。
风停了。
空气变得越来越湿润。
这种湿润不是水汽。而是一种带着淡淡甜腥味的粘稠感。
吸进肺里,有点发闷。
前面的地平在线,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