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城北,丹器营。
这里是整个凌霄城最热的地方。十几个巨大的青铜炼丹炉一字排开,炉底的炭火烧得通红,把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楚若璃走进丹器营的大院。
热浪扑面而来。她没皱眉,径直走到最中间的一个丹炉前。
几个光着膀子的炼丹师正围着丹炉忙活。带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姓马,是散修里有名的炼丹老手。
“开炉!”马老头大喊一声。
炉盖被一股灵气掀开。
一股浓郁的药香飘了出来,但紧接着,药香里混进了一丝刺鼻的焦糊味。
马老头探头往炉子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又废了三成。”他摇摇头,拿铁钳子把里面黑乎乎的药渣夹出来扔在地上。
楚若璃走过去,蹲下身。
她不怕烫,直接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还在冒烟的药渣。放在鼻尖闻了闻。
“火候过了。”楚若璃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渣子,“凝气草放早了半刻。紫苏叶的药性没完全激发出来,就被凝气草压死了。”
马老头一听,不乐意了。
他斜着眼睛看了楚若璃一眼。知道这是新上任的内务总管,但他在这行混了几十年,最烦外行指导内行。
“总管大人。”马老头阴阳怪气地说,“这炼丹可不是算帐。火候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您要是懂,您来试试?”
周围几个炼丹师也跟着发出几声低低的哄笑。
楚若璃没生气。
她走到丹炉前,一脚踢开炉底的一块正在燃烧的红炭。
“洗炉。”她吐出两个字。
马老头愣了一下,咬了咬牙,指挥徒弟把丹炉清理干净。
楚若璃从旁边的药架上抓起三把凝气草,两把紫苏叶。没用秤称,全凭手感。
“生火。”
炉底的火焰重新燃起。
楚若璃没用工具。她双手贴在滚烫的青铜炉壁上。体内的仙元顺着掌心涌入丹炉,硬生生接管了炉底的火候。
火苗在她的控制下,时而猛烈,时而温和。象是在跳舞。
“下紫苏。”她闭着眼睛,感受着炉内的温度。
紫苏叶扔进去。
“等十息。下凝气草。”
凝气草入炉。
马老头站在旁边,本来想看笑话。但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轻视没了,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这控火的手法,太稳了。每一丝灵气的变化,都被拿捏得死死的。
一炷香后。
“起!”
楚若璃双手猛地一拍炉壁。
炉盖冲天而起。
没有焦糊味。只有一股极其纯粹、清甜的药香,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十颗圆润饱满的凝气丹,在炉底滴溜溜地转着。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
无杂质。
马老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总管……这……这是十成丹!”他声音发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楚若璃收回手。白淅的手掌被烫得有些发红。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几十个目定口呆的炼丹师。
“规矩改了。”楚若璃声音清冷,“从今天起,废丹率超过三成的,损耗的药草钱,从你们自己的配给里扣。出十成丹的,奖励翻倍。”
她走到马老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炼丹,不是靠经验混日子。是靠脑子。”
说完,她大步走出院子。
留下一地跪在地上擦汗的炼丹师。
夜深了。
城主府二楼的书房。
窗户半开着。冷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楚若璃坐在宽大的木桌后。手里捏着一根狼毫笔,正在一本厚厚的名册上勾勾画画。算盘放在手边,偶尔被她拨弄两下,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门被推开。
林风端着一个大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粗瓷大碗。
热气腾腾。
“吃点。”林风把托盘放在桌角,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碗里是热汤面。面条擀得很粗,汤底是浓郁的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最显眼的是,面上卧着两个煎得两面金黄的鸡蛋。
楚若璃停下笔。
她揉了揉酸痛的后脖颈,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哪来的鸡蛋?”她端起碗,热气熏在脸上,很舒服。
“城南那个卖菜的老头送的。”林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挑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说是感谢执法队昨天帮他追回了被抢的钱袋。”
楚若璃咬了一口煎蛋。边缘焦脆,里面软嫩。
很好吃。
她低头吃面,没说话。屋子里只有两人吃面的吸溜声。
林风咽下嘴里的面,视线落在桌面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摞册子。
左边是民生,记录着灵田开垦和粮食配给。中间是后勤,记着矿石入库和丹药产出。右边是治安,记着执法队的巡逻路线和处罚记录。
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几天,城里没死人。”林风突然开口。
半个月前,凌霄城每天早上都能在街角扫出几具私斗留下的尸体。
楚若璃咽下嘴里的面汤,放下筷子。
“规矩立下了,刀架在脖子上,自然没人敢死。”她拿出一块布巾擦了擦嘴,“赤炎晶盘点清楚了。一共一百二十三块。我全让人送去北城墙给云瑶了。够她把那个复合大阵的阵眼填满。”
林风看着她。
油灯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她太累了。从修真界强行破壁过来,仙体还没完全稳固,就接手了这么个烂摊子。
“辛苦了。”林风低声说。
楚若璃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出一点笑意。
“在修真界管一个宗门,在这管一座城,换汤不换药。”她把手边的帐册合上,“只要你前面的刀够快,我后面的帐就不会乱。”
林风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把空碗重重地顿在托盘上。
“当啷。”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老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他跑得太急,左脚绊在门坎上,差点摔个狗吃屎。
“盟主!总管!”李老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带血的羊皮信,手抖得厉害。
林风站起身。
“出什么事了?”
“情报营外线……刚传回来的死信。”李老咽了口唾沫,把那封羊皮信递过去,“送信的兄弟,死在城门外了。信上带着冰碴子。”
林风一把扯过信。
信纸很硬,上面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
只有短短一行字。
“玄冰长老。三千黑甲军。出黑岩城。直奔凌霄。”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拉长了墙上的影子。
楚若璃站起身,手按在桌面的长剑上。
林风看着信纸上的字。
他走到油灯前,把那封带血的羊皮信放在火苗上。
火焰瞬间吞噬了羊皮,发出难闻的焦臭味。灰烬打着旋儿落在桌面上。
“三千人。仙君初期带队。”林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浓重。北风呼啸着刮过凌霄城的黑曜石城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城墙的阵法,明天天亮前能完工。”林风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他走到墙边,摘下挂在那里的精钢长剑,挂在腰间。
“让他们来。”林风的手搭在剑柄上,“凌霄城的砖缝,正缺血来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