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望洲手腕一转,激光大剪刀在指尖挽了个花,啪嗒合拢。
她把那截荧光粉绸缎往货箱里一丢,仰头冲穹顶那个挂满蛛网的旧喇叭比了个OK。
“收到,大爷。客户需求至上,这就给您换色号。”
频道里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流光先憋不住:“她答应得是不是太痛快了点?”
天权:“有诈。”
“你怎么知道?”
“你见过哪个甲方说改就改,连句‘我再考虑考虑’都不带的?”
流光认真检索了一遍千年数据库:“……还真没见过。”
姬望洲才懒得管这帮老头在群里开分析会。她点开光脑物流页,找到那条一直挂在中转站“待放行”的订单,手指一戳。
确认收货。
展厅后方的货运通道又响了。
重型悬浮车的机械臂吭哧吭哧升起来,泄压阀噗地一声,第二个贴着加急标签的集装箱砸在地上,震得地砖跟着抖了两下。
箱门滑开。
几百匹浅蓝色高分子面料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匹边缘都压着细细的银色滚边。布面上有暗纹,灯一照,泛出一层冷光。
频道里炸出一串乱七八糟的电流声。
流光嗓门都劈了:“她早就买了蓝的?!连退路都铺好了?!”
天权的核心处理器嗡嗡直转:“两手准备。先拿粉的逼老镇开口,再拿蓝的堵他的嘴。老夫当年带的参谋部,都没她这么阴。”
流光:“那三吨粉的呢?白买了?”
天权:“战略储备。”
镇岳一个字没说。
他那两根粗排气管里,憋了半天的黑烟没了动静,一点点散干净了。
姬望洲顺着检修悬梯噔噔噔爬上去,抱起一整匹蓝银绸布,胳膊一扬,哗啦抖开,盖在镇岳那块弹坑最深的主装甲上。
布够宽,几处最扎眼的战损旧伤全遮住了,只露出底下乌黑厚重的合金骨架。
浅蓝压着银边,那身旧装甲的破败相被压下去不少,看着反倒有了几分老派的威风。
频道底层静了一拍。
流光嘴碎了一整天,这会儿声音低下去:“你们看见没?她铺布的时候,摸到弹坑最深那几处,多缠了两层。”
没人接话。
展厅的空气循环系统早就报废了。可十七台机甲的散热口,在同一时间往外吐了一小股暖风,刚好把脚边那片绸布的褶子吹平。
姬望洲拍拍布面,退开半步,歪着脑袋上下看了两遍。
“瞧瞧,高级定制,低调奢华。这回挑不出毛病了吧?”
镇岳的反应炉嗡声慢慢降回低频。
老头在最顶层频道干巴巴哼了一声,没再嚷嚷着炸展厅。
姬望洲在检修跳板上站稳,举起光脑,左挪右挪,找了个最显气派的角度。
咔嚓。
照片里,深灰色的机械巨腿裹着厚实的蓝银缎面,说好看谈不上,看着倒挺郑重。
她低头敲字:“爷爷试了粉色不喜欢,闹脾气,换了这套蓝色银边的。老爷子可难伺候了。”
发送。收件人:宿重霄。
剪刀往兜里一揣,她顺着悬梯哧溜滑到底,踢掉拖鞋,窝回恒温水床。
小甜筒在脑子里啧啧两声:【我刚把订单记录翻了一遍。粉色比蓝色早下单四分钟,你付款那会儿就知道他不会要粉的。那三吨粉布图啥?】
姬望洲眼皮都没掀,把毯子往下巴底下一掖。
【留着下次威胁他啊。】
【……你管这叫粉色威慑?】
【有效期一千二百年,随用随取。】
……
四个星区之外。蚀星矿坑边缘。
宿重霄把右臂那块报废的单兵能量盾卸下来,卡扣锈得发涩,拧的时候咔咔响。
防护服袖口往上一撸,小臂上那片黑色污染纹路又往手腕爬了一截,颜色比昨天深。
光脑震了一下。
他摘掉浸满泥的粗线手套,点开悬浮屏。
一张照片。
粗壮的机械轮廓裹着蓝色缎布,边角打了个平结,浅蓝底子压着银边,在昏暗的展厅光线里泛着冷光。
宿重霄看着那块布,手指停在屏幕边上,把照片放大了一格。
那个平结系得有点歪,勒得倒挺用力,布角被拽出好几道褶。看得出来,系结的人手上没多大劲,是一圈一圈拧出来的。
布面上还沾着两枚小小的指印,又细又浅。
他手上糊着矿渣和黑泥,指节裂了好几道口子。
两只手隔着一块屏幕,怎么看怎么不搭。
矿坑的风沙往鼻子里灌,又干又苦。宿重霄收回手,点进回复框。
“挺精神。长辈眼光好,多顺着他。”
发送。
关掉光屏,拎起铁镐,往矿坑深处走。
身后碎石地面哗啦哗啦响。
霍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过来了,从他肩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显然已经把屏幕看了个一清二楚。
“老大!嫂子又给长辈换新衣服了?蓝的,还带银边!我跟你讲,帝都那些世家老太爷就吃这一套,嫂子这审美绝了!”
蒙阔扛着断刀跟在后面,沉声附议:“确实。孝心到位。”
米乐从矿坑底下冒出头,推了推眼镜:“嫂子真不容易,又要哄长辈又要陪聊天,一天三顿还不忘给老大汇报。”
霍巡一拍大腿:“所以老大你能不能争点气?跟未婚妻说话能不能走点心?多打两个字能把你累着啊?”
宿重霄头都没回:“矿渣没清完,你们三个今晚的饭扣了。”
三个人扭头就往坑里钻。蒙阔一米九的块头,下坡时差点把刀甩出去。
……
首都星。姬家老宅。
书房里茶烟袅袅。
姬父把一份盖着军区钢印的深红色调令推到红木桌正中,拇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
桌前站着个年轻女人。短发齐耳,军医制服扣子一路系到领口最上面那颗,腰背挺得笔直。
姬明月。姬家旁支嫡系,帝国军部二级军医官。
“军部要派医疗队去蚀星,名义上是季度体检。”姬父把茶盏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重,分量不轻,“体检是幌子,他们想看看那三千人还剩几口气。”
姬明月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宿重霄那小子递过来的退婚申请,我给驳回去了。”姬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他脾气硬,怕连累姬家。可他精神海到底烂到什么地步,还有没有活路,得有咱们自己人去看一眼。”
姬明月伸手,把调令抽走。
“明白。我去。”
转身,拉门,皮靴声一路敲到走廊尽头。
姬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落在桌面上。调令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