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接一个满身伤疤的汉子走上来。坐下,贴片,摘片,起身让位。
光幕上的深红折线一条压着一条。叠到后来,底色都看不见了。
霍巡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插在腋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帮人坐上检测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排队打饭差不多,轮到自己就往前挪一步。
可那些数据红得发黑。
蒙阔测完起身,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读数,挠挠后脑勺,跟米乐小声嘀咕:“比我上礼拜称体重涨得还快。”
米乐没接话。他把自己那张单子叠了两折,塞进口袋最底下。
门帘掀开。
宿重霄弯腰走进来。
他把作战外袍脱下挂在门口的支架上,身上剩一件深灰色背心,被汗和沙尘浸得发硬。
黑色纹路从大臂爬上脖颈,越过锁骨,一路钻到耳根后面。比上个月又宽了两指。
“元帅。”姬明月起身,把检测头盔递过去。
宿重霄接过来扣上,闭眼。
散热风扇的转速一路拉满,呼啸声压过了帐篷外的风沙。光幕上的红色波纹冲到顶格,贴着上沿,再也没下来。
污染侵蚀度,92%。
SSS级精神核心,已经踩在崩溃线上。
帐篷里没人吭声。连霍巡都闭了嘴。
宿重霄摘下头盔放回桌上,拿过外套重新穿好,拉链一口气拉到顶,把脖子上的纹路全挡住了。
他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枚薄薄的金属芯片,推到姬明月面前。
“自愿解除婚约声明。”
嗓子被沙子磨过,又低又哑。
姬明月垂眼看着那枚芯片,没接。
“军部的季度补给单我看过了。”宿重霄说,“蚀星的物资,全团最多撑一百二十天。不做高阶神经清创,我撑不过三个月。”
帐篷外风沙狂卷,砂粒砸在帆布上,啪啪地响。
“望洲在帝都本来就不好过。”他谁也没看,视线落在帐篷顶的排气口上,“姬家把她护得很好。这个节骨眼上,别让她顶个未亡人的名头。”
“协议带回去,姬叔叔会签。”
霍巡腾地站起来:“老大!你这……”
“闭嘴。”
两个字,不重。
霍巡张着嘴卡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换了三轮,最后憋着一口气,一屁股坐回角落的弹药箱上。
姬明月伸手,把芯片捏了起来。
两根手指夹着,在指尖转了半圈。
手腕一抖。
芯片划出一道弧线,掉进她脚边的回收粉碎箱。
咔嚓。嗡。
精钢齿轮咬合,一份退婚声明变成了一小撮金属渣。
霍巡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屁股离开弹药箱又坐了回去,嘴里憋出一句:“碎、碎得好……”
“姬长官。”宿重霄眉心拧紧,“这是我个人的意愿。”
“你个人的意愿?”姬明月冷笑一声,“我大伯把退婚书压下来,你以为是留着过年下酒的?”
宿重霄没接话。
姬明月抬起光脑,调出姬家的家族账户权限,往旁边的黑岩壁上一甩。
嗡。
一面三米宽的全息投影铺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
姬望洲名下的消费流水,长长一串,拉不到底。
最上面几行加粗发亮:
【商品名称:特级荧光亮粉高分子合成面料】
【采购数量:3000公斤】
【加急特快专递费:20000星币】
【收货人:姬望洲】
【支付状态:全款付讫】
光标往下滚,第二张单子跳了出来:
【商品名称:深空冰蓝暗银滚边定制织物】
【采购数量:500匹】
【配套服务:防尘耐磨抗静电特级涂层处理】
【支付状态:全款付讫】
第三张、第四张接着往外冒。
【特级草莓味强化能量棒:五十箱】
【智能恒温循环摇椅水床:顶配旗舰款】
【高级合金柔化滋润香氛精油:十公升】
后面挂着的零多到数不过来,把半个帐篷照得透亮。
米乐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两下,默默算了一遍,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
蒙阔低头看他:“多少?”
米乐:“够咱们全团喝三年过滤水。”
宿重霄盯着那几行字。
粉色。蓝色。草莓味。香氛精油。恒温水床。
姬明月合上光脑。
“望洲在帝都提前退休了。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最好的,喝最甜的。”她说,“前几天刚给一屋子老古董买了三吨粉布,后勤运输舰差点塞不下。”
她抬眼,看着面前这个连遗言都写好了的男人。
“她过得比你滋润一万倍。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布料挑什么颜色。”
姬明月把电子病历夹进医疗箱,咔哒一声扣上锁。
“你想在荒星搞悲壮退场?先问问你未婚妻的购物车同不同意。”
帐篷里静了一拍。
刚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那点悲壮劲儿,被一张购物清单砸了个稀碎。
霍巡顶着一脑袋风干的灭菌泡沫,连滚带爬扑到岩壁跟前,鼻尖差点怼进投影里。
他指着最上面那行“特级荧光亮粉”,嗓门炸了。
“兄弟们!快来看!”
帐篷帘子被他吼得晃了两晃。
“嫂子前天发的那张照片,那粉布料!三吨!全款!”他一巴掌拍在岩壁上,拍得投影直闪,“老古董!听见没?姬长官亲口说的,一屋子老古董!帝都那些世家老太爷多难伺候?嫂子把零花钱全砸进去,就为了给长辈做身喜庆衣裳!”
姬明月拉手套魔术贴的手停了一下。她瞥了霍巡一眼,没吭声。
霍巡转身,冲着帐篷门口越挤越多的脑袋吼:“嫂子一个人在帝都扛着一大家子,还天天笑嘻嘻地给老大报平安!她容易吗?啊?!”
门口的兄弟们脖子伸得老长,你推我我挤你,帐篷帘子被顶出一个大包。
“老大!你还想退婚?”
“退什么退!你在这儿刨土,嫂子天天给你发消息,这种未婚妻上哪儿找第二个?”
“声明都让人碎成渣了!这是天意!天意啊!”
蒙阔站在人群最前面,抱着胳膊,沉声补了一句:“粉碎箱都不同意。”
宿重霄站着没动。
四周吵翻了天,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投影还挂在岩壁上。那串粉布订单后面,标着下单日期。
她下单买粉布那天,他在这顶帐篷里写退婚声明。她跟长辈为颜色吵架的时候,他在算自己还剩多少天。
她每天发消息,说镇岳爷爷不理她,流光叔叔嘴碎,天权爷爷脾气大。
他被流放,夺权,被全帝都拉黑,这些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宿重霄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双糊满矿渣的粗线手套。
他把手套摘了,点开光脑,找到那个对话框,往上翻。
一屏。两屏。
深灰色的机甲腿,歪歪扭扭的粉色蝴蝶结,她举着大剪刀龇牙笑的自拍。每条消息后面都缀着一串闹腾的表情,蹦得满屏都是。
没有一句安慰,也没有一句可怜他。
她过她的日子,顺手跟他说一声:我这儿挺好,你别瞎操心。
宿重霄的拇指停在那张自拍上,按了下去。
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