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梗着脖子,胸口一起一伏。
“你没有调动我的权力!我要去人事处投诉……”
姬望洲抬了抬手腕。
光脑在半空投出一份文件,右下角签着帝国博物馆馆长的电子签名。
权限等级:古代机甲特区最高现场指挥官。
附加条款第三条:特区内部一切人事任免与勤务安排,由现场管理员姬望洲全权负责,无须向军部汇报。
小甜筒在脑子里冒出来:【这文件哪来的?胖馆长那天连正眼都没给你。】
【他签字的时候在啃炸鸡,满手是油,签完问都没问。】
【……那他还挺敬业,至少没签在炸鸡盒上。】
“两条路。拿着拖把去掏排气孔,或者现在滚回人事处写检讨。”
姬望洲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毯子往上一拉,眼睛都懒得睁。
“别在这儿杵着挡光。你往那一站,风道吹过来的风都变味了。”
林克站在原地,嘴唇咬得发青。
写检讨?
档案上要是记一笔“抗命不遵”,他这辈子连后勤仓管的边都别想摸着。
他弯腰抄起拖把,又一把薅起抹布,拖着步子往展厅最暗的角落走。
拖把头在地砖上蹭得沙沙响。
机甲内部频道。
流光的电磁音里全是幸灾乐祸:“瞧瞧这小身板,两脚发飘,拖个地喘得呼哧呼哧的。”
天权接话:“底盘不稳,下盘虚浮。搁老夫当年的新兵营,三分钟越野跑都撑不下来。”
镇岳在顶层频道哼了一声:“现代军部送来的苗子,一届不如一届。”
小侦察机甲在最底层频段小声冒了一句:“那个……他爬错了,那是第四排。”
流光:“嘘,别告诉他。”
林克听不见头顶这群铁家伙在开批斗会。
他踩在梯子上抠管道缝里的黑油,心里把姬望洲从头骂到脚,骂完一遍,再从脚骂回头。
凭什么?
他一个B级,没日没夜泡在模拟舱里,才从军校考出来。一个连训练机甲都开不动的世家小姐,却能躺在水床上喝果汁。
这世道根本不讲道理。
两个小时后。
林克从头到脚糊满黑油,两只手掌磨出了一排水泡。
他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摔,顺着铁梯滑了下来。
展厅中央,姬望洲趴在水床上,手指在光屏上划得飞快,消消乐的爆炸音效一声接一声。
第三十八关,还没过。
她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林克贴着墙根摸回行李包旁,拉开暗格,掏出一台巴掌大的军绿色哑光仪器。
这是军部最新配发的便携式高敏脑波探测仪。
只要采到一小段古代机甲的底层核心代码,交上去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拿着成果申请调岗,谁还在这破地方擦管子?
他把仪器揣进怀里,猫着腰,借着立柱的阴影,挪到了天权左脚后侧的护甲底下。
这台指挥型机甲浑身都是弹坑,一个挨一个。
林克在装甲缝里摸了半天,指尖碰到一个凹进去的六角形检修端口。
他拔出高频数据探针,对准凹槽狠狠一捅。
咔哒。
卡扣咬合。
他按下红色强制扫描键,绿色进度条跳了一格:0.1%。
频道里,天权冷笑一声:“强行破门?现在的后生,连最基本的战地礼节都喂狗了。”
流光吹了声口哨:“老天权,给他上一课。”
【宿主,那小子在捅天权的检修口,你不管管?】
【管什么,天权爷爷憋了一千多年,正想活动筋骨呢。】
姬望洲又消掉一排方块。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手负责。】
天权的核心散热口一点点收紧,机体表面那层维持了上千年的被动绝缘涂层,一口气撤了个干净。
下一秒,空气里炸开一道幽蓝色的电光。
粗壮的电弧顺着金属探针原路杀了回来。
滋啦!
林克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作训服领口当场焦黑,梳得整整齐齐的短发根根竖起,头顶冒起灰白色的烟。
他两只手粘在仪器上,甩都甩不掉,连人带仪器被电弧掀出去十几米,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了合金立柱。
仪器在他怀里“嘭”的一声炸成一团黑烟,电阻电容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林克顺着柱子滑下来,瘫在地上,四肢一抽一抽,嘴角往外冒着白沫。
频道里,天权的声线压到了最低。
“一千二百年前,想强行读取老夫核心阵列的敌方突击舰队,骨灰都在太空里扬干净了。”
他没吼也没骂,全频道十几台机甲却没一台敢接茬,连流光都把口哨咽了回去。
“拿个民用级的小玩具就敢往老夫身上捅,不知死活。”
水床那边的消消乐音效停了。
姬望洲坐起来,脚往拖鞋里一趿,拖鞋底啪嗒啪嗒拍着地砖,一路晃到立柱旁边。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冒烟的黑炭,脚尖一拨,把烧焦的探测仪踢到一边。
“哎,怎么就不听话呢?”
她叹了口气,点开光脑,划到军区急救中心的界面。
“老虎屁股都敢摸,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工资高?”
急救申请发出去之后,她顺手又调出一张损坏赔偿清单,居高临下地冲林克晃了晃。
“私闯禁区,意外重伤。救护车出车费两千星币,神经修复三万星币。你这发型要是想复原,护理费另收八百。”
她关掉光屏。
“账单我已经打包发到林家老宅了。记得提醒家里按时打款,逾期算利息,利滚利那种。”
林克嘴唇哆嗦了两下,脖子一歪,晕了过去。
【他是被电晕的,还是被账单吓晕的?】
【都有。账单那一下伤害更高,毕竟是真伤。】
三分钟后,防爆门再次打开。
四个全副武装的医疗兵抬着担架冲进来,三下五除二就把焦黑的林克捆上了担架。
领头的医疗官扫了一眼满地碎片,又看了看伤员那一头还竖着的头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问,抬起人一路小跑出去了。
防爆门“砰”地合拢。
频道里又热闹起来。
流光:“蠢是蠢了点,体格倒还凑合。挨了老天权一记反弹电弧,居然没当场断气。”
镇岳哼了一声:“脑子不好使,手脚勉强能动。等治好了抬回来,后排那几台旧引擎的机油,全让他一个人换。”
天权:“附议。免费的长工,不用白不用。”
小侦察机甲弱弱地问:“那……第三排排气管还擦不擦?”
流光:“擦!他刚才擦的是第四排,回来从头重擦。”
姬望洲打了个哈欠,趿着拖鞋晃回水床,扯开薄毯重新钻了进去。
她从储物箱里摸出一罐新的草莓果汁,啪嗒拉开拉环,插上吸管。
咕嘟,咕嘟。
穹顶的防弹玻璃漏下几道光,落在那几台沉默的古董机甲身上,把一身旧伤照得发亮。
展厅又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