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书铺，顾盛酩按照对方所说的，沿着大道继续往前走。
路边随处可见清雅凉亭，文人墨客对坐其间，焚香煮茶，吟诗作对。
往远看，又见枯荷折池，如曲折墨迹。
再往远，便是小桥独架，行人凭栏谈笑，风度翩翩。
如此文雅人间，顾盛酩不禁为之赞叹。
“墨老前辈那时说的笔墨山河，大抵便是这般吧。”
挥挥衣袖，他继续往前走去。
走过小桥，元一坊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顾盛酩停步站在坊前，抬头而望。
飞云十二重楼，数栏轩，金檐玉璧，胜繁星皓月。
更藏三千器，笔墨纸砚，丹砂素卷，了山河人间。
“元一坊……”
他静静看着这座屹立千年的楼宇，久久没有回神。
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带来一缕墨香。
可惜他一介粗人，不通此道。
他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迈开步子。
文秋书院离这很近，几乎可以说是紧紧挨着，没走几步就到了。
这座书院的大门很气派，门口还立着两尊石兽。
院墙不高，能看到院中那棵高大的夕阳枫，枫叶如血，胜似残阳。
“可以进去吗？”
“公子可有邀请函或引荐信之类的？”
“没有……”
顾盛酩眨了眨眼，那种玩意他要是有那才见鬼了。
那人也不意外，道了声抱歉，意思再明显不过，没有请函不能进。
顾盛酩一时犯了难，不过倒也没有偷偷溜进去的打算。
“墨老前辈赠与之物可以吗？”
“墨前辈所赠之物！”
看门的小年轻被吓了一跳，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
对方的气势确实非凡，明显不是一般人。
“公子不妨先到待客亭小坐片刻，待我向院长请示一番，如何？”
“有劳了。”
顾盛酩点点头，跟在对方身后来到院内的一间雅亭。
“公子稍等，我去去便回。”
后者手脚利索的给他沏了一杯茶，又步伐生风的走了。
他端起茶闻了闻，轻轻抿了一口。
“上好的青山玉，真舍得啊。”
之后的时间，他就坐在这里，看着小院的风景，慢慢地喝着茶。
另一边，那年轻人快步来到一处书房，敲了敲门。
“院长，有客来访，说是有墨老前辈赠送之物。”
“……”
闻言，屋内的白发老头顿了顿，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终于来了吗……”
他缓缓放下笔，起身走了出去。
“晚来秋山缝故人，人故山秋缝来晚。”
迎客亭。
顾盛酩又喝了一口茶，百无聊赖的坐着。
这时，刚才看门的小年轻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白发老者，向来就是文秋书院的院长。
前者朝他拱了拱手，又回去守门了。
老者来到他身前，他连忙起身行礼。
“晚辈顾青尘，见过前辈。”
“叫我谢老就行。”
“多少年了？”
尽管这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数来已有四百余年。”
“这么久了吗……时间过的真快啊。”
谢老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神情似在怀念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思绪，像是老顽童一般笑了笑。
“走吧，那件稀世墨宝也该物归原主了。”
“……”
顾盛酩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跟在对方身后，不紧不慢走着，好奇的东张西望。
一旁的谢老则是一一为他介绍，语气中尽是对这座书院的喜欢。
顾盛酩一开始还有兴趣，渐渐地便觉得有些倦了。
比起这座书院，他反倒对这位老院长更感兴趣一些。
对方身上没有一丝的灵气波动，甚至连大宗师都不算，可对方身上的岁月气息又很重，显然已经活了两三百年，这种寿命对凡人来说，几乎不可能。
而且对方身上还有另一股玄奥的气息，但他又不认识。
“此乃文道之气，只是还未成气候。”
“文道之气……”
顾盛酩皱了皱眉，他在书中看到过这种东西。
文道也是一条大道，但这么多年顾盛酩从没遇到过一个像样的。
就连墨山河也是主修灵气大道，再以墨入道从而登仙。
单纯的文道修炼起来难度极大，比灵气大道难了不知多少倍。
而是此道下限极低，不成仙之前战斗力几乎等于没有，因此愈发没有人修炼。
不过文道的上限也很高，一旦成圣，便是可以做到真正的言出法随，所画成真。
值得一提的是，智慧主便是此道的道星所化。
“所以您是想在凡间开设书院，是想传授此道，点化凡众？”
“你倒是聪明。”
谢老颇为赞许的点了点头。
只凭这点信息就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猜出他的计划，就连他也有些意外。
“凡人并不愚钝，只是他们的寿命太过短暂。”
“修仙者十年想不通的事，可以再花十年百年千万年去想，总会想明白的。”
“而凡人做不到，有时甚至到死都想不明白。”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看向顾盛酩。
“你也曾在凡间待过许久，你看到了什么？”
“……”
顾盛酩愣了一下，随后轻叹一声，回了两个字。
“苦海。”
“是啊，这座凡间太苦了。”
谢老点点头，浑浊的眼中泛起微弱的光芒。
“开设书院，教化万民。”
“只为让更多凡人，能够自己渡过这片凡尘苦海。”
闻言，顾盛酩顿时心生敬佩，朝他躬身一拜。
“前辈大义。”
“哈哈……”
谢老笑着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
“当初我第一次看到那件稀世之作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
顾盛酩竖起耳朵，倒是好奇起来。
难不成在这些老前辈眼中，那鬼画符一般的东西真有什么说法？
“这种东西简直是对纸的玷污，那张纸还不如直接烂在纸厂。”
“……”
顾盛酩心脏一痛，好像被捅了一刀狠的。
“就连写出这种东西的那支笔也该直接烧了，不然下个拿到那支笔的人八成会被残留的脏东西影响。”
“……”
顾盛酩又被捅了一刀，一条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
“至于写出这种东西的那个人，干脆投湖自尽得了。”
“……”
顾盛酩裂开了，死了半截。
但下一秒谢老转头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不过越是这样，我倒是越发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奇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咳！”
顾盛酩老脸一红，又还魂了。
“谢老您就莫要打趣我了。”
“哈哈哈……”
谢老畅然大笑，仿佛都年轻了些许。
他走到一个红木大宅前，径直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无数的墨宝。
那些字体，或章草飘逸，或工工整整，什么样的都有。
但无一例外，都尽显独特的美感。
顾盛酩一时看得
忽然，视角一偏，看到了位于中间的某卷。
其上只写了两个字，一个像长着四对翅膀的鱼，另一个像歪歪扭扭的鱼叉。
偏偏画卷的角落还盖着一个章，是墨山河的章。
毫无疑问，这就是顾盛酩的杰作。
他沉默片刻，缓缓朝其走去。
真到了这一刻，竟莫名平静下来，没有了先前的羞耻。
此时他心中所想，只有一丝淡淡的悲伤，其余尽是怀念。
这幅画虽然不堪入目，但却承载了他在山重镇的所有回忆，如同锚点一般。
再见此画，如见故人。
他来到画前，朝其伸出手。
恍惚间，他似乎闻到了一股酒味，是当年的酒。
“……”
“墨老前辈可有留下什么话？”
“并没有。”
谢老来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着这两个字。
“他只说了这是一件稀世之作，让我好生留着，将来会有人来取。”
“可我没想到，那一面便是最后一面。”
“那老家伙走的很突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只记得，那时也是深秋。”
“那晚雨下的很大，下的很急，天地昏暗。”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就是仙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