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陆都尉，妾身并不会骑马
陆见平尚未踏入后宅，便已听见里面的人声杂乱，压抑的泣声、惶急的询问、还有孩童细弱的抽噎混在一处。
他脚下不停，大跨步迈入院门。
只见后宅庭院中，火把明晃，刘吕两家二十几号人乌泱泱地挤在一处，他们大多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惊魂未定。
女眷们或互相搀扶，或紧紧搂着怀中的孩童，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正把头埋在长辈怀里小声哭着，男丁则面色惶然，警剔地扫视着那些持刀的士卒。
“我阿母呢？我要阿母！”一个约莫几岁的孩童哭喊着，小脸上泪痕交错，被一位老妇人紧紧搂在怀里。
“盈儿莫怕，莫怕————”老妇人自己也是六神无主，只能反复念叨。
陆见平等人的到来，顿时引起了庭院内众人的注意。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颤颤巍巍的上前，询问道：“尔等....可是我儿刘季遣来的将卒？”
“正是！”陆见平立刻抱拳，朗声道：“沛公命某率部前来营救诸位，如今秦军虽已溃败，但仍有复返之危，沛县非久留之地，请诸位速随我等离城！”
“好！好！”刘太公连连点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斗，他转向身后众人，“快！都听这位将军的！快些离开！”
人群顿时行动起来，纷纷朝着院门口行去。
而此时的人群中，却有一位少女，佁然不动。
吕姝的目光从陆见平踏进院门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她看着他与刘太公对答，看着他简洁清淅地发令，看着他镇定自若的脸庞————这与她在淮阴渡口所见的那个沉默凌厉的少年备盗，气质上已然有了巨大的不同。
少了几分孤狼般的疏离，多了些掌事者的担当与威势。
可那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吕姝的心在胸腔里如擂鼓般跳动，他竟再一次如同神只降世般，在她最无助的时刻拯救了了自己！
这就是命吗？
劫后馀生的喜悦混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楚悸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很想上前，想问他为何在此？又为何会在姑父麾下？这短短的时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还想告诉他，自己这些时日的煎熬与此刻的欣喜————但身为女子的矜持，却让她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只能怔怔地望着，无法挪动半步。
就在她失神之际，陆见平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见平的目光落在吕姝脸上，见她眼框微红，鬓发散乱，原本精致的曲裾深衣上也沾了灰尘，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便猜到，这妮子肯定是吓惨了。
他朝吕姝点了点头，随后大步走来。
吕姝看着对方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近，心不禁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胸膛。
陆见平走到吕姝和她身旁的年长妇人面前，略微放缓了语气：“女公子，夫人，请随大队同行，途中紧跟，莫要走散，若有任何不适，即刻告知旁边护卫的士卒。”
“陆————”吕姝嘴唇翕动，想唤他的名字，可此时的陆见平却已转身，只给了她一个背影。
一如淮阴渡口那次离别。
吕姝见状，怔在了原地。
对方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她方才心头翻涌的热切，象是被骤然泼了盆冷水，那丝丝缕缕的失落与苦涩蔓延开来，原来————在他眼中，我仍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而已！
一旁的妇人未察觉吕姝异样，扯了扯她袖口，催促道：“姝儿，何故迟立？
速行！”
“唯！阿母，儿这便来。”吕姝回过神来，急忙跟上众人。
出了县衙，陆见平迎面便看到陈武带着从县衙大牢救出的将领家小赶来。
两拨人合在一处，老弱妇孺竟有四五十人之众，不大的街道顿时显得拥挤喧嚷。
随后，陆见平开始分配任务：陈武率大部骑兵在前开路并担任两翼警戒，李敢带部分人手途中护卫，赵顺领一什士卒去搜罗牛车、驴车，用来照顾行动不便者。
他自己则亲自带领两名精锐，折返回去接应吕雉。
“都尉，接应吕夫人，就让某去吧！”李敢立刻请命。
“不必，”陆见平摇头，语气坚决道：“接应吕夫人目标宜小，李敢、赵顺，你二人协助陈武，务必确保大队行进顺畅、隐蔽，遇有零星秦卒，迅速清除，不可令其走脱报信，护好诸位家小，责任重大。”
“诺！”
安排停当，众人不敢耽搁，迅速按照计划行事。
陆见平深吸一口气后，一马当先的朝着吕雉藏身的芦苇荡方向而去。
身后两名骑兵并着一匹空马紧随在后。
夜色深沉如墨，人群的喧嚣已被重重屋舍隔断，渐渐微弱下去。
陆见平策马沿着小径疾驰，夜风灌满衣袍，带着秋夜的肃杀与河渠边特有的水腥气。
很快，那河渠拐弯处便遥遥在望。
大片枯黄的芦苇在夜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语。
月光被流云遮掩，时明时暗，更添几分诡秘。
陆见平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两名骑兵停下。
他凝神倾听，除了风声芦苇声，并无其他异响，也没有看到吕雉的身影。
他心中一紧。
难道出了意外？秦军溃兵流窜至此？或是吕雉久候不至，自行离开？又或是————遇到了别的危险？
“吕夫人？”陆见平压低声音唤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幽暗的芦苇丛。
没有回应。
只有芦苇摇晃得更剧烈了些。
“戒备。”陆见平低喝一声，手已按在了腰间的青铜匕首上。
两名骑兵也持刀警剔地环视四周。
陆见平正要策马向前探查。
忽然，芦苇丛深处，传来一个带着颤音的女声：“可是————陆都尉？”
是吕雉的声音！
陆见平心头一松，紧绷的肌肉稍稍缓和，连忙应道：“正是末将，吕夫人，您无恙否？秦军已溃，大队正在撤离，请速速现身，随我等离开。”
芦苇丛中一阵窸窣窣，只见吕雉的身影从一丛格外茂密的芦苇后钻了出来。
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陆见平，随后目光在其身后的两名士卒脸上停顿了一瞬，才快步走到陆见平马前数步处停下，用带着歉意的声音道：“陆都尉见谅，妾身方才听到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唯恐是秦军溃卒或追兵，未敢轻易应答，只得藏身芦苇深处，直至听清都尉声音，方敢出声。”
乱军之中，溃兵四散，一个独身女子藏匿于此，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陆见平立刻道：“夫人机警，正当如此，事不宜迟，请夫人速速上马。”他侧身指向旁边那匹特意带来的空马。
吕雉顺着他的所指看去，目光落在那匹略显高大的战马上，神色却微微一僵。
她咬了咬下唇，白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她平日刚强形象不符的窘迫，声音也低了下去：“陆都尉————妾身————并不会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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