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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采石场的伙食比朝廷俸禄还香

    第三天。

    沈冲的水泡破了,掌心的皮翻卷著,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碰到铁镐柄的时候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手。

    “铛!铛!铛!”

    节奏稳定,力度均匀,石料一块接一块地从石壁上被凿了下来。

    旁边的老工人已经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他了。

    “小伙子,你以前是干什么的?”隔壁的一个中年工人忍不住问。

    “做点小买卖。”沈冲面无表情地回答。

    “小买卖?你这体格、这力气,还有这学东西的速度,做买卖可惜了。”

    “要我说你就留在平遥算了,你这身板要是去报名保安队,牛队长肯定抢着要你。”

    “保安队月俸四两银子呢,比采石场多一两。”

    沈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保安队月俸四两,比锦衣卫校尉的两两还多一倍。

    他沉默了一瞬,继续砸石头。

    “铛!”

    第四天。

    沈冲的手上已经结了薄薄的茧,疼痛减轻了,砸石头的效率进一步提高。

    他一天凿下的石料量已经是普通工人的两倍了。

    工头老李下午特意跑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好家伙,你这速度可以当小工头了。”

    “当小工头有什么好处?”沈冲随口问。

    “日薪涨到一百五十文,还有一个月一次的绩效奖。”

    “绩效奖是什么?”

    “就是你管的那帮人干得好你就多拿一笔钱,要是全工区完成率最高,额外奖五百文。

    沈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记住了这个信息。

    晚上回到工棚。

    钱坤正在洗脸,准确地说,是在用采石场提供的热水和肥皂洗脸。

    一种带着淡淡草木灰气味的固体块状物,抹在手上搓出细密的泡沫,去污力极强。这东西钱坤以前见都没见过。

    “百户大人。”钱坤擦著脸说,“今天张六跟我说了件事。”

    “什么事?”

    “他在砸石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从城北方向运过来的一批货。”

    “什么货?”

    “钢锭。”

    沈冲的眼睛微微一眯。

    “从那座高炉里炼出来的钢锭,张六说那些钢锭的色泽和光洁度比京城军器局出品的精钢还要好。”

    “他数了数,一车就拉了十几锭,一锭起码三四十斤。”

    “照这个速度,洛羽的高炉一天至少能出五百斤以上的精钢。”

    沈冲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一天五百斤精钢,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斤。

    足够武装几百人的精锐部队了,而且那种精钢的质量比朝廷军器局的还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洛羽已经具备了自主生产军事装备的能力。

    而且是比朝廷更强的能力,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和人口,沈冲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有些结论太过惊人,他还不敢轻易下定论。

    第五天。

    今天的午饭换了花样,红烧鱼,整条的草鱼用酱油和糖色炖得透亮,鱼肉嫩滑入口即化,配着白米饭和一小碟腌萝卜条。

    钱坤吃得连鱼骨头都差点吞下去了。

    “百户大人,这鱼是今天早上从城西河里打的。”

    旁边的老工人热情地介绍,“洛大人在城西河段修了一道简易的鱼堰,鱼怎么跑都跑不出去。天天有新鲜鱼吃。”

    沈冲夹着鱼没说话,但他在心里又记下了一笔。

    城西有河,有鱼堰,说明洛羽不仅在搞工业和基建,还在搞农业和渔业。

    全产业链。

    这个七品县令的头脑和执行力远远超出了一般人的范畴。

    下午。

    沈冲在采石场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廷芳。

    老匠头穿着一身粗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正带着两个年轻匠人在采石场的角落里勘察石料。

    沈冲远远地看着他,陆廷芳拿着一把小锤子敲击著石壁上的岩层,每敲一下都要凑近了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断面的纹理。

    那双手,细长、稳定,关节处有特殊的茧痕,典型的精密匠人的手。

    沈冲在京城的时候曾经去工部匠作监查过案。

    他见过很多高级工匠,陆廷芳的手型和习惯性动作跟那些工部的顶级匠人如出一辙。

    沈冲悄悄走近了一些,他听到陆廷芳在跟身边的年轻匠人说话。

    “看到这条纹理了吗?这种石灰石的氧化钙含量最高,用来烧水泥最合适。”

    “师傅,那旁边那种发黄的呢?”

    “那种含铁量太高,烧出来的水泥颜色不纯,强度也差。不要那种。”

    沈冲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感受到陆廷芳身上那种浓烈的职业热情。

    那不是一个被迫干活的人的状态,那是一个找到了毕生事业的匠人在做他最热爱的事。

    沈冲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砸石头。

    洛羽到底是什么人?他的钱从哪来?他的技术从哪来?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穷乡僻壤搞出这样一番事业?

    如果他真的是胡党余孽,那他为什么要救治流民、善待百姓、发展经济?

    胡党的人会这么做吗?历史上有哪个谋反的人是先把老百姓喂饱了再造反的?

    沈冲越想越觉得不对。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他不敢轻易说出口的结论。

    但那个结论就在那里,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挡在他面前。

    回到工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晚饭是酸辣面条配卤蛋,面条劲道弹牙,酸辣汤底开胃爽口。

    卤蛋外面裹着深褐色的卤汁,咬开后蛋黄是溏心的,油亮亮的流了出来。

    沈冲坐在食堂角落里慢慢地吃著面条。

    他对面坐着钱坤和几个锦衣卫校尉。

    这几个人的表情已经跟刚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脸上不再有愤怒和屈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在挣扎,挣扎于身份的认同和现实的感受之间。

    “百户大人。”钱坤低声说,“兄弟们有话想跟您说。”

    “说。”

    钱坤跟旁边几个校尉对视了一眼。

    “兄弟们觉得,这个地方可能真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沈冲没说话。

    “这几天我们跟工地上的老百姓都聊过了。”

    “每个人说的都一样,洛羽是好官,真的好官。”

    “他救了这些人的命,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活干,给了他们钱赚。”

    “这些人不是被压迫的,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

    钱坤咽了口口水。

    “百户大人,我知道我们是来查案的。可如果这个人真的是、真的只是一个好县令呢?”

    沈冲看着钱坤,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点头附和的校尉。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酸辣汤。

    “你们的意思是不查了?”

    “不是不查。”

    钱坤急忙摆手,“就是,能不能换个查法?”

    “什么查法?”

    “比如,别把人往死里整?”

    沈冲放下碗,他站起身走到食堂门口。

    门外的夜空很黑,但城墙上的巡逻火把连成了一条明亮的线。

    远处的高炉依然在冒着烟,工坊方向隐约传来水力锤“咚咚”的声响。

    沈冲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明天开始。”

    “啊?”

    “明天开始,所有人正常干活,不要想着跑了。”

    钱坤和几个校尉面面相觑。

    “百户大人?”

    “我说了,不跑了。”

    沈冲的眼神在昏暗的灯火中闪了一下。

    “我要亲眼看看这个洛羽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来,然后如实回去禀报。”

    “如果他真的是叛臣逆党,该抓还是要抓。”

    “但如果他不是,那就另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