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城西郊,天还没亮。
一支庞大的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集结完毕。
五百人,全部换了便装,粗布衣裳,棉帽棉靴,看上去跟普通的北方商队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伙计”的体格都异常魁梧,走路的时候步伐整齐划一,腰间的布带下面鼓鼓囊囊地藏着东西。
马车有五十辆,车上堆著各种货物,粮食、布匹、茶叶。
但货物的下面压着的是整箱整箱的甲胄、弓弩和刀枪。
队伍的最中间,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帘马车缓缓启动了。
马车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灰色粗布袍子、头戴旧毡帽的中年男人。
身材高大,颧骨突出,满脸风霜。
一双眼睛在毡帽的阴影下闪烁著精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
这就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俊温和。
太子朱标。
“父皇。”
朱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又放了下来,“路上大概要走多久?”
“走太行山南路,避开太原府。”朱元璋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十天。”
“父皇,路上您就不能让御医跟着?”
“御医?朕带着五百御林军还怕什么?当年打陈友谅的时候,朕连棉甲都没穿就冲上了前线。
朱标不再劝了。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马车“嘎吱嘎吱”地驶上了官道。五百人的队伍拉成了长长的一列,消失在了北方初冬的薄雾中。
一路上朱元璋几乎没有开口说话。
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但朱标知道父亲没有在睡觉,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击著。
“笃、笃、笃。”
那个熟悉的节奏。
朱标也在想着平遥县的事。
他比朱元璋接收到的信息更多一些,因为太子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东宫的几个幕僚最近汇总了山西方面的各种传言,形成了一份非正式的情报简报。
简报上说的事情跟周德茂弹劾奏折上的完全是两个画面。
周德茂说洛羽“勾结胡党”“蓄甲谋反”“压榨百姓”。
但民间的传言说的是,洛羽“救流民于水火”“修水泥路惠民生”“炼精钢强城防”“日薪百文赢民心”。
两种完全矛盾的叙事。
一个是大逆不道的叛臣,一个是爱民如子的能臣。
到底哪个是真的?
朱标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如果洛羽真的是叛臣,他不会用这种方式来经营一座城。
叛臣会横征暴敛、穷兵黩武,把百姓压榨到骨头里去,而不是给百姓发高工资、吃大白馒头、修水泥路。
当然,这也可能是一种更高明的收买人心的手段。
但不管怎样,一个能让治下百姓发自内心地拥护的人,至少不会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朱标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父亲。
他知道父亲心里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只不过父亲的思考方式跟他不一样。
朱标想的是,如果洛羽是能臣,怎么用。
朱元璋想的是,如果洛羽是威胁,怎么除。
父子俩在同一辆马车里,想着同一个人,却站在了截然相反的两端。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进著,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第四天。
队伍翻过了太行山的一处隘口,进入了山西境内。
天空变得更低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冷风如刀。
朱元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凉景象。
道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没有庄稼,连草都枯黄了。
偶尔能看到几座破败的村庄,土墙塌了大半,屋顶上的茅草被风掀得七零八落。
村子里看不到人,只有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在废墟间觅食。
“这就是山西。”朱元璋的声音很低。
朱标也在看着窗外,眉头紧紧锁著。
“连年战乱加上胡惟庸案的株连,山西的底子已经被掏空了。”朱标叹了口气。
朱元璋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攥紧了车帘的布边,又松开,又攥紧。
这一幕他见得太多了。
从他还是个放牛娃的时候就见到了,饥荒,瘟疫,战乱,流离失所。
他朱元璋就是从这种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当皇帝就是为了让天下不再有这种景象,可事实呢?
洪武十三年了,他当了十三年的皇帝,杀了无数贪官污吏,颁布了无数法令。
天下依然是这副鬼样子。
朱元璋放下了车帘,他的脸色在阴影中变得更加沉重。
“加速。”他对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声。
“驾!”
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
第七天。
队伍进入了太原府地界。
按照预定路线他们没有经过太原府城,而是从南面的山路绕了过去。
到了第八天傍晚,前方的探路骑兵回来报告。
“启禀大人,前方三十里就是平遥县地界。”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睁开了眼睛。
“到了?”
“到了,不过,前方的路变了。”
“路变了?什么意思?”
骑兵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属下无法形容,您亲自看了就知道了。”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掀开了车帘。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车轮下面突然传来了不同的声音。
原本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突然变成了一种“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朱元璋低头往车窗外一看。
脚下的路面变了。
灰白色的,平整得像镜面,没有一个坑洼。
在夕阳的余晖中,路面泛著一种冷冽的、金属般的光泽。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一把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靴子踩在路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坚硬,平整,冰冷。
朱元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路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致密。
他试着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
“这是什么?”朱元璋喃喃道。
朱标也跳下了马车蹲在路面旁仔细查看。
“不是石头,不是木头,也不是夯土。”
朱标摇了摇头,“儿臣从未见过这种材质。”
朱元璋站起身,他抬头向前看去。
这条灰白色的道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笔直,宽阔,一直延伸到了视野的尽头。
那里,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夕阳中若隐若现。
城墙跟脚下的路面是同一种颜色,灰白色的,在落日的映照下泛著金光。
朱元璋盯着那座城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标儿。”
“儿臣在。”
“你说得对。”
“这个人不简单。”
朱标没有说话,他也在看着那座城。
在大明洪武十三年。
在一个穷得耗子搬家的破县。
有人用一种谁都不认识的材料修了一条比紫禁城御道还平的路,建了一座比太原府城墙还光滑的城。
而这一切发生在一个月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