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站在人群中间，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了洛羽手中那一串红薯。
事实就在眼前。
不是传言，不是吹嘘。
他亲眼看到了从泥土里翻出来的、沉甸甸的、货真价实的番薯。
而且这只是第一茬。
种下去才多久？
还不到一个月。
在接近入冬的季节。
用简易暖棚保温。
就长出了这么大的番薯。
如果开春大规模种植。
如果全国推广。
朱元璋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足以改变整个大明朝的命运。
洛羽在田里又接连挖了五六棵。
每一棵下面都结著三四个甚至五六个大小不等的番薯。
最大的有两斤多，最小的也有半斤。
番薯的颜色从暗红到浅红不等，表皮光滑，形态饱满。
洛羽把挖出来的番薯堆在一起，让百姓们围上来看。
“都摸摸。”洛羽笑着说，“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变戏法。”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
有人捧著番薯翻来覆去地看，有人用手指掐了掐番薯的表面试硬度，有人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气味。
“甜丝丝的！闻著就香！”
“这东西烤了吃是不是就是俺孩子天天吵着要的那种？”
“就是那种！金黄金黄的，可甜了！”
洛羽又拿出了一个已经烤好的番薯，掰开给大家看。
金黄色的瓤肉，冒着热气，软绵绵的，散发出一种甜美的焦香。
洛羽掰了好几块分给周围的百姓尝。
“好吃！真好吃！”
“又甜又面！比白面馒头都好吃！”
“这东西要是能大量种出来，俺们再也不用担心挨饿了！”
朱元璋站在人群外围。
他没有上去摸番薯，也没有上去尝。
但他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洛羽。
他在观察这个人。
洛羽在百姓中间的样子。
没有架子，没有官威。
跟百姓说话的时候有说有笑，偶尔还开个玩笑。
走路的时候步伐轻快随意。
蹲下去挖番薯的动作熟练流畅，一看就是真的懂种地。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在百姓们看不到的时候会偶尔闪过。
朱元璋看到了。
那是一种沉稳的、清醒的、计划性极强的光芒。
不是农民的眼神，也不是官员的眼神。
是一种运筹帷幄者的眼神。
这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每一步的目的是什么。
知道番薯不仅仅是粮食。
更是一张牌。
朱元璋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接下来。
洛羽开始教百姓们如何挖番薯、如何切种、如何储藏和育苗。
“番薯切块的时候注意了，每一块上面一定得有芽眼。”洛羽拿着一块切好的番薯种给大家看。
“切面朝下埋进土里，覆土不要太深，三四寸就行。”
“浇水要浇透，但不能积水，积水了根会烂。”
“还有一个关键，地温！”
洛羽指了指暖棚。
“现在天冷了，暖棚不能撤。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可以掀开一角透透气，晚上必须盖严实。”
“只要地温保持在零度以上，番薯就能继续长。”
百姓们听得聚精会神，有几个识字的里长在旁边拿着炭笔飞快地记。
朱元璋也在听。
他听得很仔细。
虽然他已经做了十三年皇帝，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种过地的朱重八。
种田的事他懂。
洛羽说的那些种植要点，每一条都在理，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农学知识。
尤其是“地温”这个概念。
朱元璋从来没听过。
但一听就明白了。
植物生长不仅需要阳光和水，还需要温度。
地面的温度如果太低，种子就不发芽，根就不长。
所以用暖棚保温是为了维持地温。
这个道理非常简单，但在洪武十三年的大明朝，没有任何一个农官或者农书提出过。
洛羽不仅知道这些。
他还知道怎么做、怎么教、怎么推广。
一个人。
一个七品县令。
懂水泥，懂炼钢，懂种地，懂修路，懂建房，懂治理，懂经济。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朱标也在人群中。
他蹲在一棵番薯藤旁边，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露出了下面一串拳头大的红薯。
朱标捧著那串红薯，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到了东宫的那些幕僚。
那些饱读诗书的文人们成天在讨论什么“仁政”“德治”“轻徭薄赋”。
可有谁想过一个最本质的问题？
怎么让老百姓吃饱？
讨论了一千年、一万年，答案其实就在泥土里。
让庄稼多产粮。
三千斤一亩的番薯。
这东西如果推广到全国。
大明朝就不会再有饿死人的事了。
永远也不会再有。
朱标把红薯轻轻放回了泥土里，然后站起身来，在人群中找到了朱元璋的位置。
父子俩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瞬。
朱标从父亲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震撼，动摇，纠结。
还有一点点，嫉妒。
一个皇帝对一个县令的嫉妒。
朱标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父亲了。
朱元璋这辈子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被别人比下去。
他可以容忍部下的才能，但不能容忍自己的无能被衬托得太明显。
而洛羽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衬托朱元璋的无能。
你杀了十三年贪官，百姓还是饿肚子。
人家来了一个月，百姓兜里揣著碎银子当零花钱。
你的皇宫金碧辉煌，也就两三层高的木头架子。
人家盖了一幢五层高的水泥大楼，还装了玻璃窗。
你的军器局打了十三年的铁，最好的精钢也就那样。
人家一座高炉一天出五百斤精钢，质量吊打军器局。
你翻遍了天下所有的农书，找不到亩产超过五百斤的作物。
人家随手种出了亩产三千斤的番薯。
朱标深知，如果今天父亲不亲眼来看这些东西，只是听汇报。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杀了洛羽。
因为杀掉一个让你显得无能的人，比承认自己无能要容易一万倍。
但好在父亲来了。
好在他亲眼看到了。
亲眼看到这些东西之后，杀意就没那么容易下了。
因为杀了洛羽。
番薯、水泥、精钢、玻璃，这些东西的秘密也就一并埋了。
朱元璋不舍得。
他不舍得杀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至少在他学会怎么下金蛋之前，不舍得。
示范在中午之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