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翻开总册。
新迁入人口的名字密密麻麻，纸页边角还沾著没干的墨。
汾阳来的。
太谷来的。
祁县来的。
介休来的。
还有从山里钻出来的逃户，猎户，匠户，佃农。
有些人连完整名字都没有。
登记书吏就在后面补了一行。
暂编东三坊第七户，待后续核实。
洛羽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总人口，一万零三十七。
他吐出一口气。
“破万了。”
赵虎咧著嘴点头。
“大人，真破万了。”
“俺刚才让三个书吏对了三遍。”
“错不了。”
牛大壮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大人，那是不是得加餐？”
赵虎回头瞪他。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牛大壮想了想。
“还有马。”
沈冲刚进门，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被马踢。”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洛羽合上账册。
大战之后，所有人都绷了几天。
这会儿听见人口破万，屋里那口气终于松了。
赵虎搓着手。
“大人，现在东门外还有人排队。”
“要不要先停一停？”
“再收下去，粥棚压力有点大。”
洛羽摇头。
“不停。”
“能吃下多少，就收多少。”
“粮仓里还有番薯，土豆，马肉，腌肉。”
“水有蒸汽泵。”
“屋子不够，就先搭木棚。”
赵虎立刻点头。
“成。”
洛羽看向沈冲。
“你带人查一遍新入城的人。”
“别让探子混进来。”
沈冲拱手。
“我已经让张六他们分组盯着了。”
“有三类人重点查。”
“身上没有农活痕迹的，报不清原籍的，眼睛总往工坊方向看的。”
洛羽看了他一眼。
“专业。”
沈冲平静道：“以前干这个杀人。”
“现在干这个发工钱。”
“感觉还行。”
牛大壮嘀咕。
“沈百户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咱平遥人了。”
沈冲看着他。
“你先把马骑明白，再评价我。”
牛大壮闭嘴了。
洛羽摆摆手。
“都去忙。”
“赵虎，粥棚加三口锅。”
“牛大壮，马场边上加护栏，别让新来的孩子靠近。”
“沈冲，东门登记处加暗哨。”
三人同时应声。
人走后，后堂只剩洛羽一人。
门外风雪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
炭盆烧得稳。
洛羽坐回桌前，闭上眼。
【治下合法常住人口，一万零三十七。】
【每日基础结算，一万零三十七两白银。
【民心凝聚度，a级。】
【城防评价，b级。】
【工业评价，b级。】
【农业评价，b加级。】
【当前账户余额，二十一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两。】
【人口突破一万，高级军工模块解锁。】
【可兑换项目：】
【1.燧发枪流水线图纸。】
【2.火炮初级铸造法。】
【3.标准化枪管钻镗工艺。】
【4.初级硝酸制备法。】
【5.马具改良套装。】
洛羽眼睛一下睁开。
连弩好用。
震天雷好用。
蒸汽巨弩更吓人。
但这些东西都有问题。
连弩射速够，穿透强，可训练和制造仍然受限。
震天雷威力大，却依赖投掷距离。
蒸汽巨弩是攻城级武器，搬运麻烦，战场适应性差。
真正能改变战争规则的，是枪。
能训练。
能量产。
能排队齐射。
能把普通农夫变成合格士兵。
洛羽盯着兑换价格。
燧发枪流水线图纸，三万两。
火炮初级铸造法，两万两。
合计五万两。
贵。
但值。
洛羽没有犹豫。
“兑换。”
账户余额瞬间跳动。
十六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两。
下一刻，大量图纸、尺寸、工艺、结构灌入脑海。
洛羽扶住桌沿，缓了十几息。
这一次信息太多。
不是单一配方。
而是一整套军工体系。
从矿石，到钢料。
从锻造，到钻镗。
从弹簧，到击发。
从工人培训，到质量抽检。
洛羽低声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要是让老朱看见，怕不是今晚睡不着。”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字。
一号枪械车间。
二号火炮试验场。
黑火药颗粒化标准。
铅弹铸模。
枪管钻镗机。
写到一半，他停了停。
现在不能急。
人刚破万。
新移民还没完全安置。
朱元璋派来的工部匠人也快到了。
先把人吃住管稳，再开军工线。
否则摊子铺太大，容易炸。
洛羽把纸折好，塞进木匣。
他刚要叫赵虎，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是东门值守的年轻衙役。
“大人。”
“东门来了车队。”
洛羽抬头。
“移民？”
衙役摇头。
“不是。”
“马车很豪华。”
“车上挂著商行的旗。”
洛羽手指一顿。
商行。
朱老伯的外卖到了？
衙役继续道：“领头的人说，从京城来，带着朱老爷的信。”
“还说要见大人。
洛羽慢慢靠回椅背。
朱元璋动作真快。
前脚朝堂封赏，后脚把闺女送来。
这老头是真怕自己跑了。
他起身披上厚棉氅。
“叫赵虎。”
“让东门清出路。”
“不要围太多人。”
衙役转身就跑。
片刻后，赵虎匆匆赶来。
“大人，真是商行？”
洛羽点头。
“八成是。”
赵虎压低声音。
“朱老爷的人？”
“上次那位老爷，不太像商人。”
洛羽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看破别说破。”
赵虎立刻闭嘴。
他现在学聪明了。
洛羽没明说的东西，他不问。
问多了容易显得自己脑子不值月俸。
两人出县衙，往东门去。
街面已经清扫过一遍。
雪水顺着排水沟往城外流。
新来的流民站在路边，捧著热粥，伸长脖子看热闹。
平遥百姓倒是规矩。
没人冲到路中间。
因为城里新规矩写得清楚。
主道让车。
行人靠右。
乱穿罚扫街三日。
东门外，一队马车缓缓驶入。
前后共十二辆。
车辕包铜。
车帘用厚锦。
马身披着防寒毡布。
随行护卫穿着商队短袄，但脚步、肩背和手的位置，全都不像商人。
赵虎上前。
“停一下。”
“平遥规矩，入城登记。”
领头的中年管事翻身下马。
他本想按京城规矩摆些架子，可一抬头，看见城头精钢弩，看见门洞里站着的重甲保安队，又把腰弯了下去。
“见过洛大人。”
“我等奉朱老爷之命，送朱家小姐来平遥。”
“另有书信一封。”
赵虎听到朱家小姐，眼睛瞬间亮了。
他悄悄看洛羽。
洛羽面色不变。
“朱老爷信里提过。”
“人到了就好。”
管事迟疑了一下。
他没想到洛羽这么淡定。
这可是京城来的贵女。
别说县令，就算太原知府，也该整衣迎十里。
可洛羽只是站在水泥路上，身上披着棉氅，手里还拿着半卷图纸。
管事低头递上信匣。
匣子封着火漆。
火漆上没有龙纹，只有一个朱字。
洛羽接过，没有当众拆。
“先入城。”
“路上滑，马车慢些。”
管事更愣。
这位洛大人，真把皇家车队当普通商队安排了。
就在这时，最中间那辆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
车内暖炉烧着。
一股淡淡香气混着白汽散出。
洛羽抬眼看去。
帘后露出一张少女的脸。
她约莫十七八岁。
披着雪白狐裘，发间只插一支玉簪。
脸颊被风冻得泛红，眼睛却亮。
是带着打量，带着不服，还带着一点被冷风逼出来的恼。
她先看城门。
又看水泥路。
再看洛羽。
视线落到洛羽手中的图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脆
“你就是洛羽？”
赵虎眼皮一跳。
这姑娘胆子不小啊。
敢直呼大人名讳。
管事脸都变了。
“小姐。”
少女没理他。
她盯着洛羽，等回答。
洛羽看着她。
心里只有一句话。
老朱这闺女，脾气看着不小。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马车三步外。
不远不近。
合礼。
也不卑。
“我是洛羽。”
“平遥县现在路滑，朱小姐若不嫌弃，先去县衙喝口热茶。”
少女眉梢动了动。
“你不问我是谁？”
洛羽笑了笑。
“你不是朱老爷的远房侄女吗？”
少女看着他没说话。
管事低着头，后背出了汗。
这话听着没问题。
可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少女也听出了味道。
她放下帘子前，又看了洛羽一眼。
“那就劳烦洛大人带路。”
洛羽转身。
“赵虎。”
赵虎立刻上前。
“在。”
“安排车队去县衙后院。”
“护卫统一登记，不许带长兵器进内院。”
管事一惊。
“洛大人，这些护卫是保护小姐的。”
洛羽看向他。
“平遥城内，我负责保护。”
“若你们不放心，可以住城外。”
管事嘴唇动了动，没敢顶。
城门内侧，牛大壮正抱着刀看他。
那身甲还没脱，站在雪地里很有说服力。
少女在车内忽然笑了一声。
“按洛大人的规矩来。”
管事立刻低头。
“是。”
车队继续向城内走。
街边百姓小声议论。
“这谁家小姐？”
“车真漂亮。”
“来跟大人做生意的吧？”
“看着不像做生意，倒像来相亲。”
赵虎听见最后一句，差点笑出声。
洛羽回头看他。
赵虎立刻板脸。
“肃静。”
“都别堵路。”
马车驶过鼓楼。
朱明月掀开侧帘，看见街道两侧的青砖房，看见玻璃窗，看见排队买肉包子的工人，看见穿棉袄背书包的孩子。
她原本端著的姿态，慢慢有些撑不住。
这不是县城。
至少不是她见过的县城。
京城外的县城，冬日里满街泥水，百姓缩著脖子，铺面半开半闭。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路没有泥。
这里的行人不躲车。
这里的孩子手里拿着纸。
还有一个扫街的老头，腰上挂著小铜牌，正指挥两个新来的流民把垃圾倒进木桶。
朱明月盯着那块铜牌。
上面写着，平遥环卫队。
她没看懂。
但她觉得很离谱。
马车抵达县衙后院。
洛羽站在台阶下，拆开朱元璋的信。
信不长，字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