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场景让莱昂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昨晚那封来自阿拉斯的信件还在他脑海中回响,而眼前巴黎街头的紧张气氛,让他意识到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进入办公室,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系统面板。
有一页被他单独摘出来的法兰西相关信息。
【法国粮食价格监测(巴黎—法兰西岛)】
—储备仓库存:复盖7日(安全值:30日)
莱昂眉头紧锁。
去年秋天的款收、严冬的交通阻断,再加之投机商的囤积,将面包的价格推向了普通人无法承受的绝境,让粮食危机越发逼近。
如果不加调整和阻拦,就会象上一世一样,在三级会议之前,在巴黎爆发一场“雷维永骚乱“。
莱昂对这个历史事件有着清淅的记忆。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轴,事件是在1789年4月27日发生的。富裕的墙纸制造商雷维永在一次集会上,提议将工人的日薪降至十五苏一成为了引爆火药桶的火星。
这甚至是一个悲哀的讽刺,因为雷维永本人算得上是开明的雇主,他的言论本意或许是在讨论学徒工的成本。但在那个极度敏感和绝望的时刻,真相已不重要。饥饿的耳朵只能听见挑衅,愤怒的民众只需要一个宣泄口。
于是,三万饥饿而愤怒的巴黎市民涌上圣安托万区的街头。他们洗劫了雷维永的工坊,将那些象征着贵族奢华生活的华丽墙纸、昂贵的家具付之一炬。火焰冲天,黑色的浓烟笼罩了整个街区,象一面为旧制度送葬的旗帜。
随之而来的是残酷的镇压。国王的瑞士卫队举起了枪口,冰冷的铅弹射向手无寸铁的民众。数十人当场倒在血泊中,数百人受伤。那一天,塞纳河的流水都被染上了一抹不祥的红色。
民怨达到了一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然后巴黎彻底进入了失控的边缘。
莱昂叹了口气。作为一个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雷维永骚乱在法国大革命中的关键地位。
雷维永骚乱的意义远不止一场暴动。
政府对物价飙升束手无策,最终让暴民把愤怒倾泻在雷维永的宅邸上,王权的威信也从那一刻开始崩塌。它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身处凡尔赛宫、不闻民间疾苦的权贵们宣告:在饥饿面前,国王的权威脆弱不堪:巴黎的民众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们的愤怒足以吞噬一切。王权的威信,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在巴黎市民心中轰然崩塌,为几个月后攻占巴士底狱的烈火,添上了最关键的一捆干柴。
从群体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暴力具有强烈的传染性和正反馈效应。一旦民众尝到了暴力的“甜头“,就会越来越依赖这种手段。这正是法国大革命越来越激进化的根本原因。
而且,无论雷维永本人是否真的削减工资,这个事件都会被各方势力利用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保守派会说:“看,这就是放松管制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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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进派会说:“看,这就是资本家的真面目!”
而温和派包括莱昂在内—则必须证明:“这是可以通过理性手段解决的问题!
”
莱昂的使命,就是要在这些矛盾全面爆发之前,创建起有效的制度缓冲机制。工人议事厅、面包券制度、理性与秩序协会,都是这种努力的具体体现。
就在这时,奥古斯特抱着资料进来。
“大人,我去调查过了,圣安托万区的木匠行会传来消息,面粉供应缩减了三成。如果周内得不到补给,他们要集体停工。
莱昂点头:“我已经预案过这种情况。通知科尔贝,今晚之内统计塞纳河沿线的仓库库存,把最紧缺的面粉优先送到还能生产的作坊。让他们签下合作协议,六月运河建设需要的木工和石匠培训名额先预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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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人。”
莱昂随即召集了退伍军人卫队主管杜波依斯、慈善工场行政官科尔贝,以及东印度公司的航运主管。三人刚在椅子上坐稳,莱昂便把一张摊开的巴黎地图压在桌面。
“粮价继续上涨,巴黎会成为火药桶。”
他指着圣安托万区的标记,“我需要运河船队连夜从布列塔尼调来春小麦,用我们自己的保险护航,价钱比市场高五个点,免得被投机商截胡。”
航运主管立刻记下:“我安排船只在勒阿弗尔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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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波依斯,退伍军人卫队换上便服守在仓库周边,不是为了驱散饥民,而是告诉他们,登记就能领到临时工票和一日口粮。艾莉诺那边的医疗队也准备好,万一有人踩踏或饿晕,第一时间救人。”
“明白,大人。
“6
“科尔贝,蒙特勒伊慈善工场明天开始设“面包券兑换“,参加培训的工人可以用日薪积分换面包。告诉他们,这不是施舍,是劳动所得。同时,我们要扩大面包券的发放范围,不仅限于我们的工场。”
除了这些,在此之前,莱昂为了以防万一,还动用了雅典娜俱乐部的力量。
他让安娜去提醒那些贵妇,她们每认购一百张面包券,就能在报纸上留下名字。
计划部署完毕,莱昂立刻动身前往巴黎市政厅。
他需要与市政当局协调,确保在危机爆发时能够迅速控制局面。
走在巴黎的街道上,看着那些排队买面包的民众,莱昂心中既有担忧,也有决心。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将是关键时刻。如果他能成功阻止雷维永骚乱,不仅能挽救无数生命,更能证明温和改革的可行性,为即将到来的三级会议奠定良好的基础。
但如果失败,法国就会提前滑入暴力革命的深渊,而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历史的关键时刻已经到来。
市政厅的会议室里,此时弥漫着焦躁气息。
拉法耶特、巴伊、伦坡尔德副市长以及几位行会代表围在长桌旁,正在激烈争论。
“再这么下去,面包价格还会再翻一倍!”一位烘焙行会代表猛地拍桌。
“那就提高警戒,把守每一家面粉店!”另一位议员急躁地喊道。
莱昂推门而入,抬手示意。
“诸位,我们已经准备好新的粮食管理方案。”
他将文档推到桌上。
巴伊翻开文档,看到第一页就愣住了。莱昂把内容讲得象讲故事一样:“我们会以市政厅的名义,联合东印度公司的仓储和几家修道院,在巴黎各区布下十二处临时粮仓。退伍军人在那里值守,名单公开,让市民知道粮食没有消失。”
“配给怎么办?”伦坡尔德副市长焦躁地问。
“先在圣安托万、玛黑、拉丁区做试点,教区证明和市政厅盖戳的配给牌一起使用,限定每户每日购入量,按成本价出售。这样既能防投机,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军管。”
莱昂又翻到下一页:“蒙特勒伊工场会接纳第一批工人,培训和口粮挂钩。只要参加培训,就能带着家人入住寄宿区,每日领取口粮补贴。把饥饿的人带离街头,比派兵镇压更快。”
他最后看向拉法耶特:“还有入城税。我们需要国王批准,三个月内把面粉入城税减半。粮商要看到利润,粮食才愿意涌进巴黎。”
拉法耶特快速浏览,神色稍缓:“这套方案可行,但我们需要国王立刻批准减税。”
“我来负责。”莱昂答道,“今晚我会去凡尔赛,向布里安大臣与国王亲自汇报。”
莱昂看向窗外:“所以,总之,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另一个像征一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会后,他与拉法耶特并肩走出市政厅。
“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压住这股怒火?”拉法耶特低声问。
“压住?我不想压住,只想让它按我们设置的方向释放。”莱昂看着即将落山的夕阳,“如果巴黎人因为饥饿走上街头,我们至少要决定,他们走到哪里,喊什么口号。”
拉法耶特沉默片刻,伸手握住莱昂的手臂:“我会让国民自卫团待命。你负责粮食,我负责街道。”
夜幕降临,莱昂返回东印度公司总部,与安娜进行最后的舆论安排。
“贵妇们会买面包券,但平民更在意能否填饱肚子。”安娜提醒。
——
“所以要把面包券和工作绑定。”莱昂回答,“我们向报纸泄露一条消息:慈善工场每录用一位工人,就向其家庭额外发放三日口粮”。他们需要希望。”
他看向墙上的世界地图—遥远的印度洋航线正在改变法兰西的财富流向,但此刻巴黎的面包,却决定着城市的命运。
莱昂深吸一口气:“我们要争取的,是最后这一点点的时间。只要撑到五月,运河计划、基础设施基金、代表诉求册,就能同步推进,看到一定的效果。”
安娜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莱昂前往雷维永工坊。
朝阳的光线斜照在厂房的高墙上,阴影象合拢的巨臂。雷维永几乎一夜未眠。他——
这位靠着精湛的壁纸与玻璃工艺、从一无所有打拼至今的中产企业家一此刻正站在仓库门口,亲自指挥着仅剩的几名忠诚工人在装卸货物。
身材清瘦的他,穿着朴素的工装,灰白的假发下是一张被劳碌与焦虑刻出深刻细纹的脸。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圣安托万区薪水给得最慷慨的雇主之一,甚至还为年迈和生病的工人提供津贴,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民众口中“要饿死工人“的吸血鬼?
“弗罗斯特先生,你终于来了!“他快步迎上来,“我向上帝发誓,我从未说过要削减工资!那是谣言,是污蔑!可他们————他们不信我,还拿石头砸我的窗子!
“我知道。“莱昂把传单递给他,“看看这个。这不是普通的民众能做出来的。”
雷维永接过那张印刷精美的纸,双手微微颤斗。他明白了,自己是被人当成了靶子。
一股巨大的委屈与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一生与染料、纸张和溶炉打交道,何曾应对过如此阴险的政治旋涡。
“我们需要共同亮相。“莱昂的声音将他从绝望中拉回,“明天,我会与你一起站上工坊的讲台,向所有工人公开宣读你工坊真正的帐目:工资、面包补贴、福利金,所有数字都清清楚楚。然后,我们再宣布一条我们将合作创建一个“春季储粮基金“,由你出一半资金,我以私人名义出另一半,专门用于给工人家庭的面粉补贴。”
雷维永愣住:“你确定这能平息他们?
”
“至少能让温和派站在我们这边。“莱昂语气冷静,“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帐本翻给他们看,让他们看到你没想吞他们的血汗。记住,任何尤豫都是把锅递给煽动者。
雷维永深吸一口气:“好。我明天跟你一起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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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莱昂压低声音,“传单背后有人一不是法国人。你今晚把家人送到蒙特勒伊去,由我们的宿舍暂时收留。别在市区出现。”
“谢谢。“雷维永低头抹了把汗,布满老茧的指节在夕阳下显出粗粝的纹路。他眼框微红,却仍倔强地压着嗓子,“我欠你一条命。”
“不,你欠工人一个真相。“莱昂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说出来,欠的就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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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刚回到统计局办公室,塔列朗那边就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有人在圣安托万区散发传单,声称雷维永要削减工人工资。传单的印刷质量很高,不象是普通民众能制作的。
莱昂接过传单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纸张...是英国进口的高档印刷纸。而且这种排版技术,巴黎只有三家印刷厂能做到。
而塔列朗的人跟踪了散发传单的人。他们最终回到了码头区一个仓库,那里租户的身份很可疑—表面上是布商,但从不做生意,却经常有人进出。
塔列朗找人调查了,那个仓库是三个月前租下的,租金是市价的两倍,而且是一次性付清一年的费用。更奇怪的是,最近几天那里运进了大量印刷设备。
看到这些消息,莱昂的脑子里面闪过一个念头。
“英国人?
”
莱昂脑海中的思绪愈发清淅。
英国人的策略是典型的离岸平衡手他们要让欧陆陷入混乱,自己从中渔利。
作为海上霸主,英国最希望看到的是法国陷入内乱,无力挑战英国的海外殖民霸权。
他们会通过经济渗透、情报操作、甚至直接资助反政府势力来达到这个目标。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法国大革命的理念一自由、平等、博爱一对整个欧洲的君主制体系都构成了致命威胁。一旦这些理念传播开来,没有一个专制君主能够安然无恙。
这就是为什么英国人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制造混乱的根本原因。他们希望法国的变革走向极端化,从而让其他欧洲国家对革命理念产生恐惧,进而联合起来围剿法国。这样,英国就能在欧陆平衡中渔翁得利。
如果让历史按照原轨道发展,法国将会经历长达二十多年的战争和动荡,最终虽然传播了革命理念,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代价是整整一代人的生命。
上午九点,杜波依斯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这位退伍军人,现在已经是莱昂最信任的助手之一。他穿着一身朴素的便装,但站姿依然挺拔,眼神依然锐利。
“大人,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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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莱昂指了指椅子,“有任务给你。”
杜波依斯坐下,身体依然保持笔直。“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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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维永工坊周边,有仓库吗?”
“有。三座仓库,都在工坊五百米范围内。其中一座是空的,另外两座存放着一些建筑材料。”
莱昂点了点头。“我需要你带退伍军人卫队,今晚就潜伏到那三座仓库里。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引起注意。你们的任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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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杜波依斯。
“第一,监控工坊周边的人群聚集情况。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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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在空仓库里预置应急粮食—至少五百袋面粉,还有足够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