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懂行军布阵之道,让他以身作则,带着一支小旗队冲锋陷阵尚可。
可若是真的让他亲自率领一支过百人的队伍奔袭迎敌,那在完成奔袭前,可能他手下的兵就得跑散大半。
他有自知之明,所以这一路南下奔袭,他丝毫不插手军中诸事,只是做好他“精神领袖”的本分。
统帅,在基层士兵们眼中便是强权,威严,公平的化身。
身位帝王,在这些身份之上更有着神圣的光环。
崇祯并不神圣,但他知道自己的新军士兵们需要自己神圣,需要自己给他们带去更多的能打赢战争的信心。
所以崇祯在这数日的行军中以绝对威严,自信和从容的姿态完成了地狱般的行军考验。
疲惫的身体和被磨烂了的大腿内侧血肉模糊的疼痛让崇祯几欲放弃这本不该属于他的时代重担。
但他终究还是挺过来了,在绝对忍耐和数次崩溃的边缘,被一定要救出卢象升的信念支撑着,挺了过来。
他依然有自知之明,所以并没有继续强求新军的两名主帅带着自己厮杀冲阵。
他只是在最后几十里的奔袭路途开启前将临时做好的大旗亲自交到黄得功手中。
“黄得功,拿着这杆旗,和周遇吉给朕凿穿建奴的军阵!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你们都必须要救出卢象升!
告诉他,一定要领军活着突围,朕不允他死,也不允你们死,打赢这仗,我们一起凯旋回京!”
身背重任的黄得功单膝跪地领命,随即便带着由自己和周遇吉手头的嫡系部队为骨干组建的三千铁骑决然出发。
崇祯在最后的奔袭路上还与黄得功一道策马而行。
但在最终的大战开启前,他却是立马高坡,随后在御营和虎卫营的簇拥下顺着冲阵骑兵部队的方向缓缓前行。
三千宿卫铁骑列着严整冲锋阵型直冲建奴军阵侧翼!
火红的棉甲尤如灭世烈焰,战马通体乌黑,蹄踏残雪,齐头并进,气势如山崩海啸般碾压而来!
而在他们身后的军阵中,只见十多杆大旗猎猎飘扬,其中的一面黄龙大旗更是夺目无比,迎风招展!
“这是…圣驾!是圣驾亲领的援军到了!皇上亲征来救我们了!”
贾庄寨墙上,一名明军士卒率先望见北方明黄大旗,陡然嘶吼出声,声音带着极致的激动与狂喜!
瞬间,整座寨墙内再度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呐喊!
原本疲惫不堪、浴血死战的将士,瞬间眼眸赤红,战意暴涨数倍,嘶吼着奋力还击,杀声震天。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压过了战场的喊杀与炮鸣!
卢象升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硝烟风雪,死死盯住北方高地上那面明黄御旗。
一瞬间,他的胸腔滚烫,眼框骤然泛红,紧握长枪的手掌也微微颤斗。
数十日来分兵行军的疲惫、孤军奋战的孤愤、身处绝境的压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在他眼底打转。
盼到了。
真的盼到了!
崇祯帝真的亲冒矢石,冲破风雪数百里驰援,硬生生闯到这绝地战场来救他们这些身陷死地的将士!
清军数组之中看到那面黄龙大旗的刹那又陷入一片大乱!
正在猛攻寨墙的八旗甲兵闻声纷纷驻足,惊愕转头望向北方高地。
当他们望到那面刺眼的大明御旗,望到那奔腾而来的冲阵铁骑后,无不是人心浮动,战意瞬间顿挫。
多尔衮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沉到极致,浑身气息陡然凌厉起来,死死盯着北方那支突然杀出的明军劲旅。
他盯着那面只有代表天子亲征可能的黄龙大旗,心头巨震,一股寒意直透脊背!
第一时间他想到的就是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崇祯那个素来怯懦、坐守深宫的大明皇帝,竟然敢万乘轻出,亲自领兵冲到这畿南绝地战场?
还有,这大明京师附近还有如此庞大的一支明军部队竟然悄无声息绕过所有哨探,潜伏到自己眼皮底下?!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多尔衮脑海中疯狂翻涌。
恰逢此刻东南方密林之中又有一支近万骑兵部队呼啸而出!
贾庄城外杀气暴涨!
可此刻这些杀意却并不是对着明军,反而是对着他们这股八旗大军而来!
太多的巧合和疑点让多尔衮又犯了疑心病。
而当他在脑中将所有线索快速串联在一起后,很快便有一个令他心头大骇的结论出现!
他们这次上当了!
自以为是分兵牵制明军两路野战军,能集中优势兵力全歼卢象升部万人兵马。
殊不知这分明是明军精心布设的绝杀圈套!
卢象升部是诱饵,死守贾庄逼他们分兵浪战,而屏蔽战场后突然出现在他们八旗大军两翼的冲阵骑兵就是明廷的第一道杀手锏!
骑兵略阵后,自然就会有大股步兵出现对他们围追堵截。
这贾庄是卢象升部主动投入的战场绝地,又如何不是他们这股八旗军的绝地呢?!
恰好,崇祯皇帝手头还真有一支能打的步战队伍。
“洪承畴!陕兵后援!李永芳误我!”
多尔衮已然脑补出了前后闭合的一套针对他们的包围圈套计划出来。
按照李永芳在直隶部署的情报网络反馈,早前就出陕被调到直隶脑补的孙传庭部被朝廷掣肘,按兵不动,没法救援卢象升。
如今看来,这也是一个“圈套”。
明廷故意用卢象升分兵被追的假象麻痹自己,高起潜部坐视不理是一个饵,孙传庭那两万秦军按兵不动又是一个饵。
真正的杀招则是洪承畴和他手下的那5万秦军精锐!
李永芳这狗才被骗了!
现在连带着自己也要陷入险境!
岳托还不知情,他们两部人马没法迅速合兵。
若再拖下去,自己就将面临过万的明军骑兵和超过五万精锐陕兵合围。
突围,应该还是能突围的,大清铁骑骁勇善战,天下无敌,豁出去总能打开突围缺口。
可在明军布下的重围之中,自己又能带着多少嫡系人马逃出生天?
若手头兵力损失惨重,到时候自己又如何向黄台吉交代?
想到这里,多尔衮脸色铁青,向多铎大吼道:
“咱们中计了!明人设伏!这一切都是明军的圈套!”
多尔衮厉声嘶吼,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周身戾气暴涨,“传令!即刻叫停全军攻城!所有攻城甲兵火速后撤,收缩阵型!
巴牙喇护军立刻护住中军大旗,全军调转兵锋,面朝北方,严防明军铁骑突袭!”
多铎满脸错愕不甘,闻声策马冲到多尔衮身前,高声急道:“十四哥!不过数千明军骑兵而已,何须如此惊惧?
我八旗铁骑天下无敌,直接整军对冲,碾碎这股明军便是,何必不战自退,挫我军锐气!”
“糊涂!竖子无知!”
多尔衮厉声呵斥,目光满是忌惮与警剔。
“崇祯素来怯弱,今日竟敢亲赴险地,绝非鲁莽冒进,必然是倾尽秦军主力设下埋伏!
你看,东南方冲出来的数千精骑必是关宁军主力,留在鸡泽的估计就是些无用的明军步卒,岳托也中计了!
我大军孤军深入关内,一旦被明军三面合围、切断后路,数万八旗精锐必将损失惨重!
多铎,你记住!我等入塞只为劫掠求财,犯不上和大明倾国精锐死战,折损八旗根本!
这一战,不能打,必须撤!”
多尔衮用兵谨慎,政治头脑也比其他八旗诸王灵光,绝不会为了一时战功拿八旗精锐的老本和自己的政治前途冒险。
此刻在他眼中,战局已然凶险到了极致,再恋战强攻贾庄,反而是自投罗网。
唯有立刻收兵、稳固阵型、徐徐后撤,保全主力脱离险地,才是唯一生路!
随着军令飞快传下,原本四面狂攻贾庄的八旗甲兵纷纷如潮水般后撤撤离。
喧闹震天的攻城战骤然戛然而止,硝烟未散,尸骸遍地,原本密不透风的合围大阵,瞬间出现松动裂痕。
八旗兵马快速收拢,以多尔衮中军大旗为内核,层层结阵固守,长矛林立,弓箭上弦,全数调转兵锋,严阵以待,再无半分强攻寨垒的心思。
转瞬之间,八旗自破合围,天赐的突围良机,已然稳稳落在卢象升与贾庄明军手中。
崇祯此刻立马北侧高地前沿,远远望着多尔衮仓促收阵、全军退守的举动,心中稍定。
他太了解多尔衮此獠了。
生性多疑、谨慎过甚,畏险避祸,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自己军中看似军旗林立,阵后马匹嘶鸣,烟尘滚滚,秦兵大旗更是立得高高在上。
实际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这五千新军,外加高起潜带来的数千关宁骑兵,压根不是多尔衮这过万精锐大军的对手。
但多尔衮不知虚实,又素来怕折损精锐,有极大可能会认定是明军合围陷阱,不敢恋战。
这一步棋,崇祯是硬着头皮在赌,却也赌得精准,赌得恰到好处。
而现在,就剩最后一步落子,让多尔衮坚定退兵决心了。
黄得功率三千铁骑带着一往无前、悍不畏死的磅礴气势朝着清军左翼炮营狂飙突进!
马蹄奔腾之势惊天动地,尘土残雪冲天而起,铁骑冲锋的洪流势不可挡,径直碾压向八旗左翼阵地。
清军左翼守兵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列阵放箭,弓弩齐发,箭雨朝着冲锋的铁骑倾泻而去。
然宿卫铁骑的骑士们皆身披精良棉甲,棉甲内的铁片密布,内里再衬以皮甲护胸,再加护心镜,因此不惧流矢,依旧全速前冲。
前排骑士手持长枪一往无前,后排骑士们挽弓回射,箭雨对轰之间,不断有八旗甲兵同样中箭倒地!
转瞬之间,宿卫铁骑已冲到清军左翼阵前!
黄得功一马当先,大刀横扫,劲风呼啸,迎面两名八旗披甲兵连人带甲被一刀劈翻在地!
铁骑洪流随即轰然撞入清军前队数组,马踏刀劈、长枪突刺,瞬间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八旗兵的甲兵精锐们悍不畏死,此时还妄图拼死结阵抵挡,试图拦住铁骑冲锋之势。
可宿卫铁骑是突袭而出,又抱着必死之心悍勇冲杀,以马势冲垮尚未成型的步阵,无有不胜之理!
八旗守兵根本抵挡不住这股狂暴冲击,阵型节节崩塌,死伤惨重!
黄得功全然不顾周遭刀枪箭雨,眼中只有前方半坡上的清军炮营。
他率领嫡系精锐一路猛冲猛杀,硬生生从清军左翼数组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那十馀门红衣火炮列阵之地。
清军炮营守军见状急忙抽调人手结阵护卫,炮手慌乱之间依旧试图填装炮弹,想要调转炮口轰击冲锋的铁骑。
可现在为时已晚。
宿卫铁骑已然杀至炮营跟前!
早有准备的部分锐士纷纷翻身下马,提着刀枪便扑向炮手,刀光起落之间,清军炮手纷纷倒地哀嚎,尸身横陈炮阵之旁!
铁甲骑士手持重斧钝器劈砍炮架、推翻砸毁炮身,又将火药铁钉填入炮口,点燃引爆!
耗费建奴巨资打造的红衣火炮营倾刻间被捣毁炸裂,炮架坍塌,硝烟四起。
八旗左翼火力内核瞬息之间便彻底复灭,炮手几乎都被砍杀殆尽,大炮无一可用。
左翼炮营被破、阵型崩盘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多尔衮中军大帐。
多尔衮脸色愈发阴沉难看,心头忌惮更盛。
他本就疑心明军设下合围陷阱,如今精锐炮营被一股铁骑瞬间踏平,左翼防线崩裂,更笃定对面是大明倾尽精锐的主力劲旅,战力远超寻常明军。
“果然是劲旅精锐!”多尔衮沉声咬牙,“崇祯麾下竟练出如此悍勇铁骑,冲锋之势不输蒙古精骑!”
此时八千关宁铁骑同样将建奴的一侧军阵冲散撕裂,肆意砍杀,势如破竹!
祖宽率三千家丁铁骑为先锋,一马当先,凶悍无比。
吴襄、祖大弼分领两翼骑兵,呈钳形之势,直插清军右翼与后路。
关宁军常年戍守辽东,与八旗连年野战搏杀,战法凶悍老练,骑战更是炉火纯青。
此前被连年拖欠军饷,在关外各部合作不利,野战失败也就算了。
但如今他们可是在关内作战,皇帝亲征督战,再加之战前重赏激励,自然人人奋勇争先,再无往日观望畏缩之态。
一时间,八旗军阵前箭雨漫天,马刀翻飞。
宿卫铁骑和八千关宁铁骑如两道洪流冲击着清军左右两翼与后路防线。
清军后队多是包衣阿哈与蒙古轻骑游哨,战力本就孱弱,哪里抵挡得住关宁铁骑的狂暴冲锋?
他们瞬间溃散奔逃,辎重营被一举冲散,粮草、营帐、器械散落满地。
转瞬之间,清军左翼炮营被毁、阵型崩塌,右翼后路被关宁铁骑冲破,后军大乱。
加之已经冲出贾庄大半的卢象升过万大军也在反扑冲杀,这使得清军原本勉强收拢的防御阵型左右受敌,处处开裂,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混乱境地。
多尔衮立在中军大旗之下,望着两翼接连溃散开的军阵,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之心彻底消散。
不能再耗下去了!
再拖延片刻,一旦卢象升率兵彻底杀出,三路明军里外夹击。
他这看似有三万大军,内核却只有一万两千的八旗精锐必将陷入合围绝境,到那时想撤都撤不出去!
他现在根本摸不清明军到底有多少兵力,只当是崇祯亲率陕西、京营大军倾巢来围,自己孤军深入,绝不能冒险死战。
“传令!全军即刻有序后撤!”多尔衮当机立断,高声下令。
“多铎率五千甲骑断后,死死缠住明军骑军追击!
其馀各部按阵型徐徐撤离,向临清方向且战且退,不许慌乱奔逃,不许自乱阵脚!保全主力为先!”
军令迅速传下,多铎虽满心不甘,却也知晓局势凶险,只能领命亲率巴牙喇护军断后,死守阵脚,阻拦明军追击。
八旗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缓缓后撤,断后护军拼死抵挡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