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画面还在跳动。
nhk那帮记者倒是敬业，直升机航拍、地面连线轮番轰炸。
可越看，中山拓也这眉头就锁得越紧，最后乾脆把茶瓶子往桌上一顿，无奈的摇摇头。
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黄金救援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失。
画面里全是灰头土脸的老百姓在自救，要么就是消防员拿著那个还没尿尿劲儿大的水管子滋火。
自卫队呢？
那帮穿著迷彩服、拿著纳税人血汗钱的壮汉去哪了？
镜头好不容易扫到一个穿制服的背影，还没等看清，就被涌上来的人群挡住了。
新闻下方的字幕给出了一个让人想笑的数字：目前抵达灾区的自卫队人数，不足两千。
两千人？
撒进神户这一百五十万人口的大城市里，连个水花都压不出来。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道路拥堵，重型机械进不去。
中山拓也昨天就已经预料到日本政府的拉胯，並且也看到了相关的报导，谁知道今天依然如此。
“放屁。”中山拓也对著空气骂了一句。
陆路不通走水路，水路不通还有天上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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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湾就在旁边，那么多空地不能停直升机？
说白了，还是那帮大爷没接到那一纸盖了红章的“出动命令”，谁也不敢先迈那条腿。
紧接著跳出来的一条速报，彻底把这种荒诞推向了高潮。
屏幕上，播音员正用一种近乎呆滯的语调念著稿子：针对美国驻日海军提出的派遣第七舰队协助救援的提议，外务省已正式予以回绝。
理由？
没有先例。
这还不算完。
瑞士、法国的专业救援队带著搜救犬申请入境，结果被农林水產省卡在了成田机场。
那帮检疫官拿著放大镜，说是根据《狂犬病预防法》，这些救命的狗得先隔离检疫。
隔离检疫？等狗放出来，神户都要重建完了。
“这帮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中山拓也气极反笑，手指关节把桌面敲得篤篤响。
这就是日本引以为傲的官僚体系。
平日里严丝合缝，运转精密得像块瑞士名表。
可一旦遇到说明书上没写的突发状况，这帮精英瞬间就变成了只会復读法条的机器人。
美军的航母就在横须贺趴著，那上面有海水淡化设备，有野战医院，有几千名受过训练的大兵。
结果霞关那帮老头子还在担心什么？
担心美军军舰进港不符合非核三原则？
还是担心外国医生没有日本行医执照？
人命关天的时候，他们还在研究怎么走流程撇责任。
电视里，一位神户市民对著镜头哭喊：“我们要水！我们要医生！別管是谁，哪怕是外星人，只要能救人就让他们进来啊！” 这声音悽厉，穿透了显像管，在装修豪华的专务办公室里迴荡。
中山拓也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忘了点火。
他太清楚了，这种死板和僵化，哪怕再过三十年也改不了。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底色，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免责”的病態追求。
只要按流程办事，哪怕人死光了，官员也没责任。
但要是为了救人打破了规矩，那就是政治自杀。
“真是个————绝望的国家啊。”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折成两段，扔进了垃圾桶。
比起天灾，这人祸才更让人透心凉。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终於让中山拓也那张阴沉了一整天的脸稍微舒展了些许。
比起永田町那帮抱著六法全书研究“能否派遣自卫队”的政客，日本民间的反应速度快得简直像是另一个物种。
镜头里，神户著名的连锁超市大荣（daiei）门口，没有预想中的暴乱和哄抢。
虽然店铺玻璃碎了一地，货架倒得七扭八歪，但店员们硬是在满地碎石中清出了一条通道。
没有什么“凭票供应”，也没有坐地起价。
那些平日里为了几毛钱利润都要斤斤计较的商家，此刻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动容的默契。
由於停电，收银机成了废铁，店长乾脆找来个纸箱子往门口一放。
饭糰、麵包、电池，拿了就走。
有钱的，往箱子里扔几个硬幣；没钱的，店员照样双手递上矿泉水。
根本没有人去算帐，民只要是有点现金，都会自觉的付款。
旁边甚至还有一名山口组的成员在象徵性的维护秩序，之所以说象徵性，那是因为秩序根本就没什么问题。
“这才是生意人。”中山拓也看著这一幕，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这时候还在乎那点库存损耗的，以后也就別想在关西混了。大荣的老板中內功是个狠角色，听说他直接下令，神户所有的库存全部开供应，哪怕是用直升机运牛肉，也要让灾民吃上一口热饭。”
不仅是零售业。
朝日、麒麟、三得利，这几家平日里打得不可开交的啤酒巨头，此刻步调出奇的一致。
生產线紧急停掉了啤酒灌装，全部改成了饮用水和乌龙茶。
那些印著啤酒logo的卡车，拉著整车整车的救命水，硬是凭藉著老司机对地形的熟悉，绕开了断裂的高架桥，比自卫队的卡车早了十几个小时衝进灾区。
官方的血管堵塞了，民间的毛细血管却在疯狂输血。
画面切换到了更微观的角落。
在那些大型机械进不去的狭窄巷道里，没有穿制服的救援队，但救援从未停止。
邻居救邻居，路人救路人。
一个满头是血的年轻人，正用千斤顶顶起塌陷的房梁，下面压著的是素不相识的老人。
旁边几个家庭主妇，把家里仅剩的米都拿了出来，在露天架起大锅煮粥。
谁也没空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最让中山拓也触动的，是ntt（日本电信电话）的一个临时通讯点。
几辆漆著绿漆的应急通讯车旁，架起了临时的卫星天线。
队伍排了几百米长，却是安静而有序。
没有插队，没有吵闹，甚至听不到大声的抱怨。
每个人都安静的等著队伍的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