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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瘟疫史

    牛顿坐在餐桌前,窗外是英格兰乡间夏日的晨光,苹果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草地上,和往常每一个安静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捏著面包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面包屑从指缝里簌簌落在盘子里,他浑然不觉。

    瘟疫封锁了一切,他没办法去剑桥,没办法找巴罗老师讨论,没办法把那些关于天幕的推演摊在别人面前,哪怕听一句“艾萨克,你是不是疯了”都好。

    周围的佃农们善良、勤劳,但他们对天幕的理解只停留在上帝的层面,那是一群连伦敦都没去过的人,他不能指望和他们聊相对论。

    他摇了摇头,把面包塞进嘴里,嚼得又快又急。还是得自己思考。

    石阶外面传来佃农们此起彼伏的骂声。该死的瘟疫什么时候能结束啊,一个老农拄著锄头仰天抱怨。

    在他们心中,瘟疫是天启四骑士降下的灾厄,是人类作恶太多的惩罚,而天幕则是上帝派来教化他们的使者。

    这套说法在村里流传了整个夏天,每个人都深信不疑。

    但说到底,相信归相信,瘟疫还是照样死人,天幕也还是照样播那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一边相信着,一边在数日子,不知道这瘟疫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就在佃农们还在擦汗叹气的时候,天空中那道熟悉的白光忽然绽开了。

    一个年轻佃农最先反应过来,把草帽往天上一扔,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天幕亮了。

    所有人立刻忘了刚才的唉声叹气,纷纷仰起头,脸上挂满了期待。

    至少在这一刻,瘟疫、酷暑、收成,全都暂时靠边站了。

    【如果把人类历史比作一场漫长的电影,那瘟疫绝对是那个戏份最多的反派,它没有台词,没有表情,却屡屡把主角团逼到绝境。

    这场战争打了数千年,人类从跪地求饶到主动出击,从一脸懵圈到精准打击,堪称一部波澜壮阔的“逆袭爽文”。】

    天幕上的开场白落下去之后,牛顿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捏著半块面包,但面包已经彻底凉了,他忘了咬。

    他盯着天幕,目光里满是专注,缓缓点了点头。

    瘟疫,确实是人类历史上最冷酷的杀手。

    每一次来临都无声无息,每一次离开都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十字架。

    他从书里读到过伦敦几场大瘟疫的记录,那些数字触目惊心,而此刻他自己正活在一场鼠疫的封锁区里。

    然后他忽然从天幕的字句里捕捉到一个让他差点站起来的信息,未来的人类竟然有了能够反抗瘟疫的力量。

    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面包被捏成了一小团碎屑。

    他研究了一辈子自然规律,知道瘟疫的传播一定也遵循某种规律,但能被人力所遏制,这在他身处的时代简直难以想象。

    石阶上的佃农们反应比他更直接,也更混乱。

    他们听到“瘟疫”两个字的时候,脸上先是掠过一阵本能的恐惧,那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记忆,每一场瘟疫都像死神握著镰刀从村子里走过一遍。

    可随后他们就捕捉到了天幕里的信息。

    一个老农把烟斗从嘴边猛拔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有救了!天幕既然提到了瘟疫,那一定是上帝带来制服瘟疫的办法!”

    旁边几个妇女已经双手合十开始祈祷了,有人眼眶发红,有人语无伦次地念叨著感谢主。

    一个年轻佃农攥著拳头大声问,真会有解决瘟疫的办法吗?

    然后他自己替所有人回答了这个问题,天幕都说未来的人类已经可以和瘟疫抗争了,那肯定有办法。

    整个石阶上的人都在同一刻涌起了同一个念头:这场该死的瘟疫,也许真的能看到尽头了。

    镇长刘易斯:天幕来了,世界太平了!天幕来了,青天就有啦!

    (百姓纷纷跪下,齐声高呼)

    百姓: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天幕:起来!不准跪!

    国王都逃了,没人值得你们跪,我也不值得你们跪!

    我来西方,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百姓又跪下,再呼)

    百姓:青天大老爷!

    天幕:站起来!不准跪!

    哎,这就对了。

    【在人类文明的幼年期,瘟疫的突然降临没有任何科学解释。

    今天还和你一起吃烤肉的好兄弟,明天可能就高烧不退、全身发黑地倒下。

    古人面对这种诡异的场面,脑补出的唯一答案就是:神在发火。

    古埃及人把瘟疫归咎于狮头女神塞赫麦特的愤怒,巴比伦人认为瘟疫是恶魔拉玛什图在作祟。

    古希腊的《荷马史诗》记载,特洛伊战争期间希腊军营瘟疫横行,原因是主帅阿伽门农得罪了太阳神阿波罗,于是他们不隔离病人,反而赶紧献祭了一百头牛。

    最惨的是雅典城邦,公元前430年一场大瘟疫(很可能是伤寒)杀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包括他们的领袖伯里克利。

    人们除了往神庙里跑,就是喝点草药碰运气,疗效全靠信仰充值。

    这套“求神拜佛逃跑躺平”的策略持续了整整两千年,效果约等于零。

    直到一个人拿着一台显微镜,把全人类的认知彻底掀翻。】

    牛顿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人们愚昧,也不是信仰太廉价,而是那个年代的人压根就不知道瘟疫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显微镜,没有微生物学,所以看不见的敌人只能被归为神罚。

    但他随即捕捉到天幕里那个陌生的词,显微镜。

    听起来像是某种放大镜,能把肉眼看不清的东西放大到足以分辨的程度,而这个仪器和瘟疫之间,似乎还有某种关键的联系。

    事实上,显微镜并不是列文虎克第一个发明的,只是他发明了更高倍的显微镜,堪称单显微镜巅峰。

    第一个发明实用显微镜的另有其人,他就是命名细胞cell,最早提出万有引力引力平方反比猜想,弹簧胡克

    可怜的胡克,研究全部与牛顿撞车,当然一切的恩怨其实可以追溯到牛顿的剑桥大学vs胡克的牛津大学。

    其实三清本同源,剑桥牛津是一家。

    始于1209年,牛津一学生打猎误杀农妇引起市民暴怒 随即吊死两名学者、冲击校园。

    一批学者跑到剑桥镇,就地办学,由此剑桥大学诞生。

    牛津推崇实验,剑桥推崇理论,依旧是一体两面,欢喜冤家这一块。

    维多利亚女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幕上那些古埃及人献祭公牛、雅典人喝草药碰运气的画面,微微点头。

    她这个时代早已知道微生物是罪魁祸首,但往前数两千年,人类确实只会往神庙里跑。

    她端起了茶杯,时代在进步,或许她统领下的维多利亚时代能将历史推向另一个篇章。

    一个老农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手指微微发颤,困惑与震惊让他满脸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他们一直以为瘟疫是神的鞭子,是死神的镰刀,是天启四骑士从村口策马而过留下的蹄印,可天幕却说不是神罚。

    那瘟疫到底是怎么来的?让那么多人一次性死去的,除了恶魔和死神,还有谁能做到?

    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篝火跳动的光,整个人陷入了某种根深蒂固的世界观正在裂开的不安之中。

    【1683年,荷兰的代尔夫特,一个布料商人正趴在他的宝贝显微镜前。

    当他从自己的牙垢里取样本观察时,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我的牙缝里有一整个动物园!”

    他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看见细菌的人。

    但列文虎克只是看见了敌人,还没想到它们会杀人。

    这一步跨越要等到19世纪后半叶,由“微生物猎人”

    巴斯德用鹅颈烧瓶实验一举击碎了“生命自然发生”的古老谬论,细菌不是从腐烂食物里凭空长出来的,它们来自空气、接触和污染。

    科赫则创建了著名的“科赫法则”,一套严谨的程序来验证某种微生物就是某种疾病的罪魁祸首。

    他相继揪出了炭疽杆菌、结核杆菌和霍乱弧菌,每一次鉴定都像是在通缉令上精准画出了凶手的头像。

    人类终于知道对谁开战了。但知道是一回事,打得过是另一回事。

    在人类漫长的被虐史中,天花堪称头号刽子手。

    据估算,整个20世纪它累计杀死了3亿人,比人类历史上所有战争的死亡总和还多。

    得了天花,轻

    然而英国乡下的挤奶女工们老早就发现了一个怪现象:

    她们一旦得过牛痘,一种在奶牛身上传播的温和疱疹就再也不会染上天花。

    1796年5月,他干了一件在今天看来疯狂至极的事:

    从一名挤奶女工手上的牛痘脓疱里取出浆液,接种到一个8岁男孩的手臂上。

    孩子果然得了牛痘,但很快就痊愈了;

    两个月后詹纳又给他接种了致命的天花病毒,男孩安然无恙。

    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疫苗接种。“疫苗”的英文vine,词根就是拉丁语“牛”的意思。

    不过詹纳的同行们并不买账,有漫画家画了一幅讽刺画,描绘接种了牛痘的人脑袋上长出牛角。

    詹纳淡定回应:“让时间去证明吧。”时间确实证明了:1980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天花被彻底根除。

    这个横行三千年的恶魔,成了人类唯一一个从自然界完全消灭的传染病。】

    佃农们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老农把烟斗从嘴边拔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泥巴的手,又看了看手上那些干裂的纹路和指甲缝里嵌著的黑泥,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天幕说他们的身体里面、嘴巴里面、指甲缝里面全都挤满了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而这些小东西正在他们体内无声无息地背刺他们。

    一个年轻佃农缩著脖子嘀咕了一句,那咱们岂不是每天都跟一整个动物园住在一起。

    这话说得旁边的妇女们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纷纷开始检查自己的手指缝,仿佛那些看不见的敌人正从皮肤底下爬出来。

    但天幕很快就把镜头从细菌身上移开,切到了天花。一切讲完后整个庄园都沸腾了。

    这不是远在天边的未来科技,这是乡下的牛,是挤奶女工手上的脓疱,是他们每一个人都认识的东西,只要从一个得过牛痘的人身上取那么一点点浆液,就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再也不会被天花杀死。

    一个老农激动得从石阶上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天花有救了,就这么简单,就在牛身上。

    妇女们已经有人捂著脸哭了出来,她们中许多人都有孩子被天花带走,此刻听到这个简单的办法,整个人都像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大口喘气。

    牛顿站在石阶高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微生物真的像天幕说的那样,是无数疾病的真正原因,那么显微镜就不是一台用来满足好奇心的玩具,而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而此刻他手里恰好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和空白的稿纸,他在心里给自己下达了一个新的命令,牛爷爷要开始手搓显微镜了。

    胡克:不好!

    而在其他仍被天花肆掠的时空里,这场信息的传递比任何军队都要高效。

    消息从天幕落下,像一粒火种掉进了干枯的草原。

    有人骑快马直奔最近的牧场去寻找得过牛痘的挤奶女工,有人在教堂门口用粉笔抄写詹纳的实验步骤,有国王当场下诏命令御医团队立刻展开疫苗试验。

    在无数个村落和城镇,人们围在天幕下面,仰头看着那个八岁男孩的画像,热泪盈眶。

    他们说上帝没有抛弃他们,上帝只是借了一个乡下医生的手,把答案藏在了牛身上。

    但值得一提的是,天花灭绝后,世界上还有两个实验室保有天花,那就是:

    美国:亚特兰大,疾控中心(cdc)

    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州科尔索沃,国家病毒和生物技术研究中心(vector)

    很有意思的是,为什么天花会偏偏保留在这两个国家呢,一来那是当时最强大的国家;二来,消灭天花的计划是佐菲苏联制定的。

    一个好大哥的苏联,一个自诩世界灯塔的美利坚强强联手,苏联提供疫苗,美国提供资金——而那年1967,正值冷战。

    【如果说詹纳的故事是“民间智慧拯救世界”,那青霉素的发现就是“粗心大意改变历史”。

    。这个人有个坏习惯,那就是做完实验不爱收拾培养皿,堆一堆就扔那不管了。

    等他度假回来,发现一个培养皿里长了一大团霉菌,霉菌周围原本密密麻麻的葡萄球菌竟然全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溶掉了一样。

    换作别人可能嘟囔一句“又污染了”随手倒掉,弗莱明却凑上去多看了一眼。他把这团霉菌分离出来,命名为青霉菌,发现它的分泌物能把多种致病菌杀得七零八落,而对人体白细胞的毒性却很低。

    他在论文里轻描淡写地记录了这个发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提纯太难,弗莱明自己搞不定,论文发出去近十年无人问津。

    真正让青霉素从实验室走进医院的是牛津三人组——弗洛里、钱恩和希特利。

    他们在二战期间拼命攻克了提纯难关,1941年完成了首例人体试验,然后跑去美国游说药企大规模生产。

    1944年诺曼底登陆时,美军医疗包里已经塞满了青霉素,成千上万的伤员因为一针小小的药水活了下来。

    以前战场上士兵最怕的不是子弹,是子弹擦破皮之后的细菌感染,一个小伤口就能要命。

    青霉素的出现,等于给人类士兵加了一层“免疫外挂”。

    1945年,弗莱明、弗洛里和钱恩共享诺贝尔医学奖。

    弗莱明在获奖感言里警告说,滥用青霉素会导致细菌耐药,这个警告在当时没人在意,如今却成了全人类的噩梦,不过那是后话了。

    进入20世纪,人类对抗瘟疫的武器库全面升级。

    疫苗技术从灭活疫苗到减毒活疫苗再到基因工程疫苗,一次次迭代;

    抗生素家族开枝散叶,从青霉素到链霉素到四环素,曾经的不治之症一个个被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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