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两亿年是什么概念。恐龙来了,恐龙走了;
翼龙统治天空,翼龙没了;
剑齿虎和猛犸象在冰河世纪里耍了几天威风,也成了博物馆里的骨头架子。
而鳄鱼,从头到尾就趴在河岸上,一动不动。
它目睹了小行星撞地球,目睹了喜马拉雅山从海底升起来,目睹了非洲草原上出现了一种用两条腿走路的秃毛猿猴,发明了火、轮子、文字和核武器。
你鳄鱼叔叔全程的表情,就是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
天幕上那段关于鳄鱼的讲述刚落,石阶旁的佃户们已经热闹起来了。
“没想到这个鳄鱼这么受天幕喜爱,又讲了一遍。”
一个佃户仰著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重逢的熟稔,“第一次天幕降临的时候——可是把我吓了一跳。”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佃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摇了摇头:“现在都过去多久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唏嘘,像是感慨天幕来了这么些日子,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达尔文从书桌前站了起来。他手里还捏著一块化石标本,指腹摩挲著石头的边缘,目光落在那行“两亿年”的字样上。
上次天幕对鳄鱼的描述,他总觉得有些过于夸张了,像是一篇写给外行人的科普小品,少了些科学的分寸感。
他不知道这一次会讲些什么,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认真听。
赫胥黎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歪著头望着天幕。
鳄鱼凭什么能够撑过两亿年还没灭绝?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鳄鱼叔叔:孩子们,我已如闪电般归来!
【鳄鱼的巅峰出现得早到令人发指。大约两亿三千万年前的三叠纪晚期,恐龙还在搞初期产品迭代的时候,鳄形类就已经完成了身体的定型。
嘴巴长而扁平,牙齿咬合力堪称工程学奇迹,颅骨的力学结构能把每平方厘米的压强拉到让猎物直接放弃挣扎的级别;
躯干呈流线型,四肢开始变短但肌肉连接极其结实,尾巴像一根被液压驱动的大桨。
这个设计拿到现在来看都像是未来武器,而它居然是在两亿多年前就定稿了。
那时候还没有开花植物,没有鸟类,没有哺乳动物里体型比耗子大的物种。
全地球只存在几块联合在一起的大陆,鳄鱼在每块大陆的每一条河道里都能找到同类,仿佛这颗星球就是为它们造的。】
天幕上的讲述还在继续,石阶旁的佃户们已经张大了嘴巴。
“没想到鳄鱼这么不起眼”一个佃户指著天幕上那头正在河岸上缓缓爬行的远古鳄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颠覆常识后的恍惚,
“很久之前竟然还是世界霸主?”
旁边几个人齐齐点头,有人“啧啧”了两声,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天幕里的鳄鱼会突然爬出来似的。
“原来鳄鱼叔叔真的这么厉害。”另一个佃户声音放轻了许多,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位老朋友,目光里带着新的敬畏。
猿神拿着照片,目光盯着眼前的戴着墨镜的死肥宅鳄鱼和照片上英勇高大的远古巨鳄,发问道:
“这照片是你吗?”
“是我”鳄鱼眼睛都没抬一下。
“是么”猿神怀疑道。
“是”鳄鱼肯定道,“那时候我还很瘦”。
“这就不是你!”
“你说他不是我?”
“不是。”
鳄鱼叔叔摘下墨镜,眉头紧皱,瞬间身体疯狂涨大,犹如蒙古巨兽。
鳄鱼叔叔一个黄金360度死亡翻滚,巨大的尾巴狠狠抽在猿神身上,猿神直接如同炮弹飞射出去。
作为一切,鳄鱼叔叔稳稳落在轮椅上,戴好墨镜,“小妹妹你很牛逼克拉斯啊!”
尼罗河畔,几个正弯腰取水的渔民猛地直起身来,手里还攥著陶罐的把手。
恒河岸边的石阶上,一个正在祈祷的祭司抬起头,双手停在半空中,望着天幕上那头两亿年前的鳄鱼影子,嘴唇微微翕动。
然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双手合十朝着天空拜了又拜,有人跪在河岸上,双手捧起河水,高高举过头顶。
鳄鱼神,他们世代敬奉的神明,天幕说它曾是这颗星球的主宰。
村子里那些木匠和石匠,原本堆在墙角里的鳄鱼雕像已经被灰尘盖了厚厚一层。
一个木匠走过去,蹲下,伸手把雕像上的灰拂了拂,露出那双用黑曜石镶嵌的眼睛。
他掂了掂雕像的重量,嘴角慢慢咧开。
旁边几个同行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著同一个意思,又能卖个好价钱了。
几个人散开,各自回屋翻找工具和材料,准备大干一场。
达尔文侧着头,目光落在那头天幕上的鳄鱼身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流线型的躯体,近乎完美的咬合结构,两亿多年没有变过的体型。
鳄鱼之所以能活那么久,和这些脱不了干系。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打算等天幕讲完再把这些想法写进笔记里。
【而且鳄鱼根本不甘心只蹲在泥巴里。
在整个中生代,鳄形类家族分化出了一系列让人头皮发麻的变体。
有的鳄鱼决定上岸追恐龙。
北非发现的野猪鳄,四条腿长得跟狼一样长,牙齿不是用来拖下水,而是高高耸立在齿槽外面,像一把立起来的匕首。
古生物学家推测它蹲在草丛里,等小恐龙经过,突然窜出来咬断对方的脖子。
不屑于袭击,不屑于伏击,一味正面冲刺。
还有的鳄鱼选择下海当鱼龙,到了侏罗纪,地蜥鳄的后腿干脆退化成了鳍状,尾巴长出了鱼类的尾鳍,一生几乎不上岸,只是在海底活动,偶尔到水面换一口气,跟一只没有壳的海龟差不多。
另外还有一种叫帝王肌鳄的家伙,体长轻松突破十一米。
鲨鱼见了它要叫祖宗。
所以中生代的生态位早就被鳄鱼做成了完整的产品线。
陆栖的、海栖的、淡水栖的,甚至还有专门吃草的。
科学家在南美洲找到过一种叫福里德龙的远古鳄鱼,牙齿不是用来刺穿肌肉的,而是扁平的、带有研磨面的咀嚼齿,类似牛羊的臼齿。
这在鳄形类里完全是一种行为艺术,但它证明了两亿年前的鳄鱼就已经具备了占据草食生态位的全套装备。
那么问题来了,恐龙在这套产品线面前到底算什么?算竞品。
恐龙和鳄鱼的祖先在三叠纪早期分家,一个走向了飞鸟,一个走向了深渊。
恐龙最繁盛的那几千万年,无非是和鳄鱼平分了这个星球的生态位,而恐龙自己可能都不太确定到底谁是寄居在谁的世界里。
天幕上的讲述还在继续,石阶旁的佃户们已经听得眼睛发直了。
“鳄鱼叔叔竟然还有这么多分支,各类型的都有。”一个佃户掰着手指头数:陆地的、海里的、吃草的,越数越觉得不可思议,“啧啧,真是开了眼了。”
旁边一个佃户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怪不得现在的鳄鱼能水陆两栖,原来是有迹可循的!”
在场的人无不点头称赞,有人仰头望着天幕上那头“帝王肌鳄”的复原图,下巴半天合不拢。
说来相当心酸,曾经谁也打不过的鳄鱼,后面谁也打不过,甚至沦落到下海。
当然鳄鱼也只是被霸主欺负欺负,他自己也欺负别的生物,比如鲸类就是在鳄鱼的威逼下下海的。
鲸类:喂我花生!
同样是是下海,说起来真的是简单做起来难,海底下一群老资历群魔乱舞是真不好混。
就好像作者的日更,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当时鱼龙,鳍龙,鲨鱼都在三叠纪练就一身神装,鳄鱼下海直接被三大boss堵桥来了。
达尔文站起来,吃草的鳄鱼?
他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想:物种之所以能延续亿万年,靠的不是某一条赛道的绝对优势,而是在每一条赛道上都留下后代,总有一条能活下来。
“看来最后是淡水栖的笑到了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又皱起眉头,“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淡水栖、优势、原因?
赫胥黎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望着天幕上那些已经消失的鳄鱼分支,又看了看现生鳄鱼的画面,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淡水栖的智慧,下可在水中吃鱼,上可伏击岸上喝水的小型动物。”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既避开了大海里的群雄争霸,又绕开了陆地上恐龙的唯我独尊。”
说起来鳄鱼叔叔打不过这些霸主也是很正常,就像恐龙突出一个气运之子,天命所在。
什么龙之咬合,龙之呼吸,龙之双足行走,龙之恒定体温之类,主打一个天赋异常。
但是恐龙是打不过了,还不能欺负欺负淡水的小卡拉米吗?可以说新生代的后辈在淡水这个生态位几乎没有能和鳄鱼碰一碰的存在了。
【六千六百万年前那颗陨石落下时,整个生态系统的能量链被打断了。
植物大面积枯萎,草食恐龙接着灭绝,肉食恐龙断了食物来源,大型掠食者一个也没扛住。
鳄鱼恰好生活在这一切灾难的死角里。
淡水系统依赖有机碎屑,有机碎屑不依赖光合作用,能熬过漫长的黑暗期。
鳄鱼的新陈代谢低到近乎变态,可以几个月不进食,把能量消耗缩减到静止状态。
当恐龙在饥寒交迫中纷纷倒地时,鳄鱼正半沉在水底,一动不动,等待天空重新变蓝。
但如果你以为鳄鱼的后半段历史只是躺平不动,那就太小看它了。
新生代初期,恐龙刚退场,生态位腾出来了,鳄鱼的第二轮王朝本可以重新启动。
泰坦蟒吞下了鳄鱼幼崽,刃齿虎咬穿了河岸的沙土,恐鸟,一种身高超过三米的掠食鸟类,在沼泽里踩碎了鳄鱼卵。
哺乳动物和巨型鸟类的联合绞杀,把鳄鱼锁死在淡水河道的狭窄空间里,此后再也没能重返陆地或海洋。
它把世界上每一个角落让给了哺乳动物,但守住了自己最后三尺泥潭。】
天幕上的讲述还在继续,石阶旁的佃户们却已经抓到了关键词。
“哦,这个就是之前提到的陨石撞击地球导致灭绝吗?”一个佃户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像是把脑子里断掉的线头接上了。
旁边的佃户跟着点头,掰着手指头回忆:
“没错没错,天幕之前讲过,恐龙就是这么没的。”
另一个佃户咂了咂嘴,目光落在天幕上那条半沉在水底的鳄鱼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同情:
“这个鳄鱼也是够惨的了,那些霸主刚退场,就有新的霸主登场。”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替鳄鱼叹气。
鳄鱼:只要你把霸主们全部熬死了你就会迎来新的霸主
想当年鳄鱼何其威风,匍匐多年,终于迎来大陨石,但振兴族群一直一拖再拖,就好像作者的拖更一样,实属无奈之举。
事实说明,反攻大陆是不可能成功的。
赫胥黎坐在书房里,手里的铅笔停在笔记本上方,悬了有片刻。
陨石撞击地球,第二次出现了。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行“六千六百万年前”的字样上,眉头微微拧著。
第一次天幕提到陨石的时候,他记了一笔,但没有深究。
这次又提起来,而且和恐龙灭绝、鳄鱼幸存串联在一起,这让他觉得,这件事的含金量比之前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下一行批注:划时代事件,需深入研究。
【今天的鳄鱼全球仅存二十多种,跟巅峰时期相比连零头都不到。
但它不在乎,任何一只趴在尼罗河岸晒太阳的尼罗鳄,体内的基因和两亿年前的祖先高度一致,身体结构和捕猎逻辑也几乎没有区别。
人类拿钛合金和碳纤维造船的时候,鳄鱼还在用它两亿年前那套流线型身躯下水。
人类造出潜艇的时候,鳄鱼已经在水下憋气了上千万年。
人类发明自动步枪的时候,鳄鱼咬住角马的脖子拖下水的动作,和它祖先咬住副栉龙后腿的动作分毫不差。
鳄鱼见证了恐龙的兴衰,见证了哺乳动物的崛起,见证了一种裸猿学会用石头砸开它的卵,又学会用法律保护它。
它被归为濒危物种,被写进联合国保护名录,又被东南亚的养殖场大规模繁殖,皮被扒下来做成手袋,肉被切成白色的块状放在超市冷柜里。
它是史前活化石,也是经济作物,是濒危物种名录里不可忽略的重要章节,也是中国南方某些养殖户账本上的一条折旧资产。
而它自己,全程趴在恒温的水池里,一动不动,嘴角向上翘,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像是早就知道这颗行星终究还会交回到它手里。】
“鳄鱼叔叔,也是老资历了。”一个佃户先开了口,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说话,“这么多年依旧坚挺。”
旁边几个人点了点头,有人蹲下来,把手里啃干净的玉米芯子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闷闷的:
“是啊是啊,两亿年不倒。”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比咱们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年头,多到数不清了。”
鳄鱼叔叔:虽然我可能没有赢,但是我从来也没有输过,懂不懂什么是老资历。
古网:你很牛逼克拉斯啊。
天幕上,那只戴着墨镜、歪在轮椅里的鳄鱼正安安静静地趴着,尾巴从轮椅边缘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
一个小女孩伸出手指戳了戳天幕的方向,仰头问母亲:“妈妈妈妈,照片上的——是什么人啊?”
母亲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抬头望了一眼天幕上那头懒洋洋的鳄鱼,目光里浮起一丝像是回忆的神情,声音放得又轻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