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人凑过来看了看,有人摇头,有人撇嘴。
“王炸!”刘易斯镇长慢悠悠地抽出两张牌,往桌上一搁,动作不大,但落在牌堆上的声音像是在说“都让让”。
牌桌对面的佃户瞪着眼看了两秒,把手里的牌一合:“要不起。”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齐齐哈尔。
“这斗贵族玩起来真是享受啊。”
赢牌的那个佃户搓了搓手,把赢来的几枚石子拨到自己面前,“大刘,你脑子怎么长的?能发明这种游戏。”
刘易斯靠在后面的草垛上,双手枕在脑后:
“这有啥,我的本领比你们想象中的大多了。”
一个佃户放下手里的牌凑过来:“真的假的?那你不赶紧露一手?”
刘易斯摆摆手,表情里带着一种故意拿捏的神秘:“这是秘密,不能给外人看见。”
几个佃户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了:“这有啥,这里不都是自己人?有什么秘密不能给外人看到。”
刘易斯咳了一声:“既然你们这么想看我悄悄给你们单独露一手,不急,我先切一下。”
佃户:?切什么,切苹果吗?
画面切到维多利亚女王的书房,光线柔和而安静。
阿尔伯特亲王站在一张长桌后面,桌上摊著一本翻开的厚册页,上面是达芬奇手图,线条精密而细腻,像是用一根看不见的针勾勒出来的。
维多利亚站在他身旁,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这些真的是艺术啊。”
她偏过头看向阿尔伯特,“你说什么是艺术呢?音乐、绘画?”
阿尔伯特抬起头,目光从手稿上移开,落在她脸上:“能让你感到美的,都是艺术吧。艺术没有定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它不需要被定义,它只需要被感知。”
画面切回佃户们,他们双手抱头,被刘易斯镇长神乎其神的技艺震惊得讲不出话来,而此时天幕降临了。
【在人类的艺术谱系里,前八个位置早就被占满了。
绘画是老大,雕塑是老二,建筑是老三,音乐、文学、舞蹈、戏剧、电影依次排开。
这套排名是近代才固定下来的,在此之前的几千年里,艺术分类本身就是一笔谁也理不清的糊涂账。
古希腊人把艺术和技艺混为一谈,中世纪把绘画贬为手艺活,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为了给绘画雕塑争一个“自由艺术”的名分,跟诗人吵了几十年。
直到电影在二十世纪初被正式承认为第八艺术,这个谱系才暂时封顶。】
“我嘞个龟龟”一个佃户指著天幕上那行“艺术谱系”,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陌生概念砸中后的惊讶,“这些艺术都是贵族姥爷们玩的吧?”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同伴,“这哪个不得花大把的时间去学?”
旁边几个佃户跟着点头,一个佃户疑惑:“前几个我知道,这个电影是什么东东?”
刘易斯镇长从后面走过来,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前几天看到那个《楚门的世界》,就是电影啦。”
佃户摸了摸后脑勺,咧嘴笑了:“哦,就是那个啊。那还确实是挺好看的。”
俱乐部那边,几位绅士靠在深色丝绒沙发里,看到天幕上那行“艺术谱系”时,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那这些艺术的归纳标准是什么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绅士放下酒杯,“总不能是随便排的吧?”
“我觉得标准应该是追求美,追求极致。”旁边的同伴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种确定,“一切艺术,最终指向的都是那个方向。
另一位绅士摇了摇头,接过话头:“我觉得艺术高于生活,但来源于生活。
它应该反映生活,而不是悬浮在生活之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
另一边,王尔德靠在扶手椅里,手里的酒杯一直没有喝。
他听完那段关于艺术谱系的讨论后,他放下酒杯:
“艺术不是生活的镜子,生活才是艺术的模仿品。”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找一个更精准的落脚点,“审美先于体验而存在。一个人之所以觉得某样东西美,不是因为它反映了生活,而是因为他已经具备了欣赏它的能力。”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深色外套,“服装也是艺术,它没有被列入那个排行里,可它每天都在被人穿戴、欣赏、判断。”
他靠回椅背,像是在替那段话收尾,“美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作用,它只需要存在。”
【而封顶之后不到半个世纪,就有人来敲门了。
敲门的东西当时还没有正式名字。它缩在街机厅里,哔哔啵啵地响着电子音效,屏幕上的像素点粗糙到需要观众用想象力去补完。
没人觉得这玩意儿是艺术,游戏机是玩具,街机是消遣,游戏公司是卖玩具的商人。
1972年,雅达利推出《乓》,一个模拟乒乓球的黑白游戏,屏幕上只有两条竖线和一个小白点。
它的商业成功让电子游戏进入了大众视野,但同时也把“电子游戏就是电子玩具”这个标签焊死了。
同一时期的电影已经能拍出《教父》,音乐已经有了披头士,文学已经有了马尔克斯。
而游戏在旁边蹲著,玩泥巴。
但游戏自己不这么想,它在进化。不是一步一步走,是跑着进化。
从像素到多边形,从单声道到环绕声,从固定关卡到开放世界,从没有剧本到堪比长篇小说的叙事体量。
等人们回过神来,游戏已经站在了和电影平视的高度,它不仅要当艺术,它要重新定义艺术。】
维多利亚女王坐在书房的扶手椅里,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黑白相间的方块和球体上。
她缓缓咀嚼了一遍那个新词:“电子游戏?”
声音里带着一种对陌生事物的审慎试探,“没听说过这个辞汇,看来是更现代的产物。”
她放下茶杯,手没有移开,像是在让那个词在自己的经验里找到一个合适的分类格,“游戏我知道,有高雅的,有粗俗的。大多是用来社交、消遣时光的,谈不上是艺术。”
她的目光扫过天幕上那个正在屏幕上弹跳的小方块,“那些后代把它归为第九艺术,是为什么?它看上去确实有意思,但谈不上是艺术。”
俱乐部里的反应更直接。一位头发花白的爵士放下酒杯,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笃定:
“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碰瓷艺术的。就一个黑白方块来回弹,怎么可能算艺术?”
旁边的几位绅士跟着点头,有人“哼”了一声,算是附议。
一位年轻些的绅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著一本旧书,头也没抬:“话别说太满,往后看。”
老爵士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而王尔德更直接:什么都能叫艺术了,小电子游戏,你很牛逼克拉斯了。
一个佃户把手里的牌放下,眼睛还盯着天幕上那个正在跳动的球:
“这东西看上去确实挺好玩,可感觉还是咱们的‘斗贵族’更有意思。”
旁边几个佃户跟着点头,有人把脚往石阶上一翘,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替他那句话收个尾:“那些高雅的艺术咱也看不懂,可这个打来打去的倒是能看懂。
【第九艺术的提法来自法国,法国人一向对艺术分类这件事有执念。
20世纪80年代,法国艺术评论界开始用“第九艺术”这个词来指代电子游戏。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游戏和电影虽然看起来像,但本质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
电影是单向的,你坐在黑暗里,画面在你面前流动,你只能看,不能碰。
游戏是双向的,你握著控制器,屏幕上发生的一切都和你有关。你不只是观众,也是参与者。
你不只是在看一个故事,你是在用双手创造这个故事。
这就是第九艺术最核心的武器:交互性。
前八种艺术全是单向的,画家画完了,画家就退场了,作曲家写完最后一个音符,剩下的事和你无关。
你可以在蒙娜丽莎前面站一整天,但她不会对你眨眼。
游戏会。游戏把选择的权力交到你手里,然后让你承担选择的后果。
这不是一个关于故事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你的故事。】
维多利亚女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艺术确实是单向的,画家画完了,画家就退场了;作家写完最后一个字,剩下的就和ta无关了。
一百个人眼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但文本是固定不变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段话放在自己的认知框架里过一遍,“游戏有交互性不假——下棋、踢球,都是双向的。
可游戏怎么也没办法讲一个故事吧?游戏是游戏,故事是故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贵族们的讨论更直接,也更带着一贯的审慎。
一位头发花白的爵士靠回椅背,手里的雪茄夹在指间没有点燃:
“八大艺术都是单向的,你最多进行二次创作,但没法互动。游戏可以互动,但欠缺艺术的载体。”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准备好的结论,“不能因为好玩,就叫它艺术吧。”
旁边几位绅士跟着点头,另一个年轻些的绅士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好奇心拉着走的审慎:
“我同意。把棋子做得很有艺术感,但那属于雕塑,不属于游戏。游戏本身需要提供其他东西,可它提供的东西,够得上‘艺术’这个标准吗?”
佃户们的反应则更直接,也更带着一种朴素的务实:“游戏怎么和艺术扯上边?就因为加了个‘电子’两个字吗?”
【而游戏在交互之外,还做了一件更隐秘的事。
它把前八种艺术全部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你走进《塞尔达传说》的海拉尔城堡,城堡的建筑风格是哥特式与拜占庭式的混合体,建筑师会对着这些虚拟结构做案例分析。
你穿过城堡长廊时,背景音乐是一支完整的交响乐团演奏出来的,作曲家为这个场景单独写了三段变奏,随你离目标的远近自动切换。
你停下来仔细看城堡墙壁上的挂毯,挂毯上的每一根丝线都是一个图形设计师花了几十个小时画上去的。
这些东西不是游戏,这些东西就是艺术本身,只不过它们恰好在一个游戏里。】
维多利亚女王缓缓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
“这不是电影吗?”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自己把自己从那个误区里拉了出来,“可它又说有交互,意思是说,这是一个能交互的电影?
电影满足了艺术的载体,交互满足了游戏的需求,所以电子游戏就成为了艺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推开一扇新门后的审慎,“那这个第九艺术,就真了不得了。”
贵族们的反应要更直观,一位头发花白的爵士原本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雪茄,目光一直带着那种“我看看你到底能拿出什么来”的审视。
可当他看到天幕上那座海拉尔城堡的远景时,他的雪茄停在了半空中,没有送到嘴边。
过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手里的雪茄,目光还留在天幕上:
“这看起来像是画,但会动,所以说是电影?可它说可以交互,意思是我们能操纵主角?”
他的语气从开始的笃定逐渐带上了一丝松动,“我不敢想这该有多疯狂,你能操纵角色在故事里的世界冒险,这太不可思议了。”
另一位绅士靠回椅背,目光却没有离开天幕,声音像是在跟着那座城堡的轮廓慢慢升高:
“不不不,这里面有绘画、雕塑、音乐,所有的艺术都能放进去。”
他音调变高了,自己都没有察觉,“这简直是最伟大的艺术。”
刚才还在嗤之以鼻的那位法国人此刻换了一副表情,他端起酒杯,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盖自己态度的转变:
“看看这是法国人规定的第九艺术,我们还是艺术中心。”
王尔德:真香。
【当交互性和前八种艺术的完整融合叠在一起时,就催生了游戏最特殊的叙事能力:涌现式叙事。
电影和小说是线性叙事,导演让你笑你就笑,让你哭你就哭。
涌现式叙事是玩家自己创造的故事。你在《我的世界》里用三年时间盖了一座城市,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都是你亲手放上去的。
它不在剧本里,不在过场动画里,它只属于你。
或者在《荒野大镖客:救赎2》里,你在荒野里救了一个被蛇咬伤的人,几天后你在镇上买枪,那个人认出了你,他说这把枪算我账上。
这是你和他之间的故事,是一段没有被编剧写在主线任务里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记忆。
电影可以让你为别人的故事流泪,但游戏让你为自己的故事流泪。】
天幕上的话落下来时,王尔德的目光正停在那句“你的故事”上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触动后的缓慢:“创造自己的世界?”他抬眼看向天幕,“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艺术——随心所欲地创造美的东西。这简直是神的艺术形式。”
维多利亚女王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被推开一扇新门后的惊奇:
“太了不起了能做到这一步,简直可以凌驾在所有艺术形式之上。”
她停了一下,“一段只属于你个人的经历,并非作者创造,而是你亲手走出来的。太惊人了”
贵族们则带着一种被错过后才察觉到的遗憾。
一位头发花白的爵士靠回椅背,放下了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燃的雪茄:“这种第九艺术我们竟没能亲眼见到。”
旁边另一位绅士跟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时间拦在门外的不甘:
“能创造出只属于自己的故事,而且能把所有艺术形式都容纳进去,这确实是一种我们从未经历过的东西。”
几个人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被时代隔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