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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一之濑(上) 汉三年冬

    而姜稷待她,也确实和待旁人不太一样。

    她问一句,他多半会答。她若追着再多问一句,他有时也肯再多说半句。

    这些,阿七都看在眼里。

    她起初还会有一点点酸,可如今那点酸也已经淡了。因为她知道,姜稷身边的女人,本就一个一个都不一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情意,也都有各自的长法。

    谷地这一头,冬意也一日比一日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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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极东那边,风比这里还要更硬。

    一之濑被塞着嘴,已经不知在车里颠了多久。

    黑布罩在囚车外头,把白日和夜里的光都一并遮成了发灰的颜色。

    她手腕上那圈绳子早已磨破了皮,血蹭在粗绳上,干了又裂,裂了又干。车轮每陷进一次坑里,她整副身子便跟着被狠狠颠起,再重重摔落下去。

    她起先还会本能地撑一撑,后来便知道没用,只能咬着嘴里那团布,把喉咙里的呜咽一点点咽回去。

    她已经不再逼自己去想海上的事了。

    不去想那些黑船是怎么靠岸的,不去想那几名跟着她逃出来的扈从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更不去想最后那个人临死前望向她的眼睛。

    可不去想,不等于就能忘。

    那些画面还在。

    车轮又一次猛地陷进坑里时,她先想起了都支。

    那个老臣最后半边身子都已叫血浸透了,手却还死死扣着她腕子,把她往海边那片乱芦里推。

    她那时其实已经听不清他后头又喊了什么,只记得最前头那两个字——快走。

    风再从车缝里灌进来,带着土腥和铁味,她又想起久良比。

    那人平日话最少,站在车边时总象一截铁。

    最后他扑到车旁,手还没摸到车栏,背上便先被长枪贯穿,血一下溅到她脸上,热得象火。

    她原本不愿再往下想了。

    偏偏嘴里那团粗布一硌住舌,她偏偏又想起弥加。

    弥加平日最贴她身,从前替她收针、理发、压衣角,连上船前外披该往哪边折,都从没错过一次。那枚细金针,也是弥加替她藏下来的。

    可最后黑船撞上来的时候,弥加连那声“殿——”都没喊全,便被人拖进了后头那团乱里。

    她是亲眼看着他们死的。

    也正因为亲眼看着,所以后来这一路上,她反倒不怎么哭了。不是不难过,是那种难过太深,反倒整个凝在身子里,象一层冻得发紧的冰。

    囚车外头总有脚步声,有时是笑,有时是骂。

    那群人说话的口音很杂,她一句都听不懂,只能勉强从声调里去判断他们的心情。有时他们象是在高兴,象是在盘算这一趟货值多少钱;有时又会忽然沉下去,象是在担心前头哪一段路不稳。

    她知道自己也是“货”。

    这一点,早在黑布第一次罩下来时,她就已经懂了。

    风从车缝里灌进来,带着冷硬的土气,还有牲口和铁器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逼着自己别乱。

    车又颠了一下。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马嘶,紧接着,说话声便乱了一层。

    一之濑先是没动。

    这些日子里,她已听过太多这样突如其来的停顿和呼喝,知道有些不过是在换路,有些不过是前头谁又失了手。

    可这回不一样。

    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马蹄很急,也很近,而且不是一群乱冲过来,而是两匹,一前一后,分得极清。

    紧接着,便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话喝了一声。

    那声音很年轻,却压得极稳。

    不是商队里这些男人的声音。

    一之濑猛地抬起头。

    外头先是一阵喝骂,紧接着便是更乱的脚步声和金铁相撞的声音。

    她心口一下绷紧,整个人都坐直了,连手腕上的绳子都跟着绷得发疼。

    有人正朝这辆车逼近。

    下一瞬,罩在囚车外头那块黑布便被人猛地一把扯开了。

    骤然扑进来的冬日天光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风也一下扑到脸上,象带着碎冰似的。

    她眯着眼,还没彻底看清,先看见的是一匹近得几乎贴着车辕的马,马边立着一个瘦削却英武的男人,手里还攥着刚扯下来的黑布,眼神冷得厉害。

    她再往前看,才看见另一个人。

    那人站得稍后一点,眼里很深,象是这两人里真正做主的那个。他手里已经出了刀,眉眼沉着,好象前头这一整支商队,连同这风和这车,都不过是他此刻正在盯的一件事。

    一之濑来不及多看。

    因为下一瞬杀声便起来了。

    商队人多,喊声也乱,一拥上来时,象一层脏黑的潮水。

    扯开黑布的那个瘦削男人出手最快,刀一入手,便连着逼退了两人,脚下半点不乱。

    可人实在太多,另一边那人也很快上了前。他刀法不算花,甚至能看出并不是靠纯杀伐吃饭的人,可下手却极稳,每一下都不空。

    一之濑嘴里还堵着布,只能这样看着。

    她看见第一个冲到那瘦削男人身前的人立刻被斩翻,血一下溅到车辕上;第二个还没碰到那人,手腕便先断了;也看见那个刀法更沉稳的男人,在商队另一侧硬生生压住了想往车后绕的人。

    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两个人不是来抢货的。

    他们是来救人的。

    这念头刚一起,她心口便猛地跳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轻易信谁了。

    可在那一瞬,她还是本能地把目光全落在了那个沉稳男人身上。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看起来最像能做主的人,也象这一切为何会发生的缘由。

    然后她就看见,他受伤了。

    一记长枪,从侧边狠狠挑进了他腹侧。

    她甚至先听见了布帛被戳破的声音,随后才看见他身形极轻地晃了一晃。

    一之濑整个人都绷住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为了囚车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在这里同这群人拼命。

    可她就是先慌了。

    这慌来得太快,也太直。

    前头那瘦削男人显然也看见了,脸色一变,刀势一时更狠了。可他毕竟分不出两处心,那边一乱,这边便又有人补了上来。

    受伤那人却象根本没把那伤放在心上,只抬手一下格开长枪,反手又逼退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