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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拙问 汉三年冬

    姜无咎抬眼看她。

    那目光仍带着防备。

    一之濑也不与他争,只伸手比了个慢一点、轻一点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

    姜无咎显然没耐心猜这些,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榻上那人却先偏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火盆光里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瞬,一之濑自己都说不清,心里先起的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又看见她了。不是看她漂亮,不是看她异样,不是看她象一件稀罕货物,只是看见她要做什么。

    随后,他轻轻抬了抬手。

    姜无咎这才把那块布让出来半分。

    一之濑上前的时候,动作其实也不算熟。她从前虽懂药懂草,也见过人流血,可这样近地替一个成年男人换伤布,却还是头一回。手指才碰上姜稷腰侧,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那一处热得惊人,皮肉底下却又带着失血后的凉。

    她忙把心神压住,低头去做。

    火盆里炭轻轻炸了一声。

    屋里一时很静,只剩下她极轻的呼吸,姜无咎站在一旁不放心似的盯着,还有姜稷躺着时偶尔压得极低极低的一点气息。

    她换到一半时,手指不小心蹭到血边,动作便顿了一下。

    姜稷低头看了她一眼,象是察觉她在紧。随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多明显的笑。

    只是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一之濑却象被那一下轻轻撞到了,指尖都差点忘了怎么收。

    因为这人伤成这样,竟还能笑。

    她低下头,没敢再看,只把后头那截布更认真地一点点压平。

    等一切收拾得差不多,姜无咎去外头取热水和饭时,屋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一之濑本该退开的。

    可她站在火盆边,听着外头酒肆和街巷远远传来的声音,又看见榻上那人因失血而略白的脸,一时竟没动。

    姜稷也没立刻开口。

    一之濑便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最后只好抬起手,极慢地比了个“疼不疼”的动作。她自己也知道,这动作未必真看得懂,可当下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

    姜稷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竟象真懂了。

    随后他摇了摇头。

    一之濑当然知道这是假话。

    伤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

    可他偏偏摇头。

    她心里忽然便轻轻塌了一块。

    过了一会儿,姜稷抬手点了点自己,低低吐出一个音:

    “我。”

    一之濑先是一怔。

    她没听懂整句,却听清了那个音。她看着他,慢慢抬手,也极轻地点了点自己,生涩地学了一遍:

    “我。”

    姜稷嘴角那点极淡的笑,这才真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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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再深一点时,姜无咎把饭带了回来。

    不是多好的东西,只一碗热粥,一碟切得粗的肉,还有两只冒着白气的饼。可那热意一进屋,竟把整间驿舍都撑得象活过来了一些。

    姜无咎先把那碗粥放到榻边,又把另一份推到一之濑面前,示意她吃。

    一之濑低头看着那只粗陶碗,怔了怔。

    她这一路上其实没正经吃过什么。黑船上有东西也难咽,后来又被绑在囚车里,几乎全靠一点硬水和粗粮吊着命。如今这碗粥一靠近,米香和热气一并扑上来,她腹里那种早被惊惧和寒风压住的空,才终于后知后觉地翻上来。

    她拿起木勺,先尝了一口。

    很烫。

    也很香。

    不是海那边的吃法,也不是她从前王帐里那些精细的味。可她几乎立刻就喜欢上了。

    姜无咎看她第一口下去时眼睛微微一亮,先是一怔,随后竟有点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只低头去啃自己那只饼。

    一之濑当然看见了,却没恼。

    因为她自己都知道,自己那一瞬的神情一定很傻。

    可她就是喜欢。

    喜欢这热粥,喜欢这有肉香的冬夜,喜欢窗外那条她一个字也不识、却到处挂着字的街巷,甚至喜欢隔壁屋偶尔传来的笑骂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象她一路逃亡时听见的刀兵,也不象黑船底舱里那些脏乱的低语。它们很俗,很杂,很暖,竟叫人心里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

    然后象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姜无咎,学着方才一路记住的那个音,极生涩地吐出两个字:

    “谷……地?”

    姜无咎正喝水,听见这一声,险些呛着。

    他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真真切切露出点意外来。

    “你记住了?”

    一之濑当然听不懂全句。

    可她听见那个自己一路死死记着的音,便知道自己说对了,于是轻轻点头。

    姜稷也看了过来。

    火盆光里,他眼底那点意外比姜无咎还淡,可也是真的有。

    一之濑看着他们两个,抿了抿唇,随后又慢慢伸出手,在桌上比了个由远及近的意思,再轻轻张开五指,又一点点拉远,象是在问:从那里来,到这里,要多久?

    这回姜无咎看明白了。

    他先看了一眼榻上的姜稷,见对方没有不许,才开口道:

    “二十多天。”

    他一边说,一边还顺手从桌边抓了几根细签子排开,像怕她听不懂。

    一之濑先是一怔。

    二十多天。

    她原先只猜这两个人不是近处来的,却没想到会这样远。她下意识抬头往外看了一眼,象是通过驿舍这层木墙,也想看清这片土地到底还有多大。

    一路上她看见的城、路、风、屋、字,都已经够陌生、够宽、够长了。可到这时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从他们来的地方到这里,要走这样久,而且他们居然一路都能说一样的话,住一样的屋,进一样的城,找一样的郎中,吃一样的热粥。

    这么大的一片地方,底下竟象藏着同一层骨。

    她心里那点震动太明显,连姜无咎都看出来了。

    他刚想再说什么,一之濑却已转回头来,更慢、更生涩地又问了一句:

    “远……为什么……来?”

    这一句说得极碎。

    有几个音甚至还是错的。

    可两人都听懂了。

    姜无咎没答,显然觉得这事不该由自己说。

    姜稷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说了几个很短的字。

    一之濑没能全听懂。

    只听到这两个人跑到极东来,不是偶然,也不是顺路。他们为着一件她听不懂、却很重的事,走了这么远,甚至在回程上,还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囚车停下来,拼一场命。

    她沉默着低下头,慢慢喝完了那口粥。

    心里却有个念头,第一次真正明了——

    自己遇见的,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