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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父子对话,没了心气的李治

    “经野,孤想去见父皇,然朝中诸事繁杂,孤心有牵挂,汝陪孤一同前往吧。有汝在侧,孤也能稍安心些。”

    看出李弘心里焦躁不安,上官经野当然不会没情商的拆穿,他拱了拱手应了下来。

    虽然天家之间对话他去旁听不太好,但李弘要求的,他能咋办。

    “臣遵旨。殿下放心,臣定当紧随左右。”

    有了人陪同,多了些许底气,那鼓足勇气的李弘便不再尤豫。

    二人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出发了,李弘走在前方,上官经野紧随其后,始终间距数步,步履轻缓,不多时便抵达了本就不远的甘露殿。

    殿内早已撤去此前的药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沉香味,待李弘到的时候,太医们已然退下,殿内只有两名贴身寺人在旁伺候着李治。

    此二人见李弘与上官经野进来,连忙躬身行跪拜礼,口称“太子殿下安”,礼毕后才垂首静立,不敢出声。

    对此没有多做回应的李弘,在一进来后就把目光锁定在榻上的那道身影,他放轻脚步走到龙床前,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李治,心头陡然莫名一酸,眼框瞬间泛红起来。

    只见李治躺在龙床上,身形消瘦得几乎脱了形,往日里威严的面容此刻是苍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头发更是稀疏花白,连呼吸都显得微弱而急促。

    看下来是全然没了往日帝王的威仪,哪有半点开创“永徽之治”雄君的风采,只剩下无尽的苍老与疲惫感。

    哪怕在上官经野心里,认为永徽之治很大程度是沿袭了贞观之治的成果。

    不过文景之治、文景之治的,汉景帝同样不少政策沿袭了汉文帝的成果,但不能就把汉景帝的功劳平白削去三分,某种程度上能沿袭之前政策也算一种本事了。

    站在后面的上官经野,脑海里是在天马行空的想着,而在前面不知道上官经野脑中所想的李弘,则还在伤感。

    这便是自己忧心忡忡、日夜牵挂的父皇,零零散散加起来昏睡月馀的情况下,竟让其仿佛苍老了十几岁,全身上下是骨瘦如柴,令李弘不由心疼。

    躺在榻上的李治半睁着眼睛,眼神极度浑浊,整个人尚且处于之前数次苏醒时那种似醒非醒的状态,嘴角倒是微微动一下,似乎想要说话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治显然能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人,但其无力分辨,只是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落在李弘身上,停留了许久,才艰难地认出眼前之人是自己的儿子,当今的太子。

    “父皇........”

    见李治看过来,李弘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许哭腔,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李治。

    或许是发生宫变,对父亲有些许亏欠,李弘先对着李治行再拜嵇首之礼,行君臣之仪后,才起身俯身近前,伸出手,想要触碰李治的手。

    可看着皮包骨的手,又怕弄疼了李治,李弘伸出的手只能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床沿上。

    “儿臣来看父皇了。”

    因为是贴着身子说话,听到声音的李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微弱的几个字。

    “弘.......弘儿.......汝母亲.......”

    虽然声音是干涩沙哑的,不认真听几乎难以辨认,但状态确实是在迅速变好。此前李弘来看过几次李治,其有时候也会苏醒,但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李治的神色中带着几分茫然,显然,这段时间的昏睡,让他对周遭的事情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上元夜的惊乱,记得自己被武则天迁到紫宸殿,之后便陷入长时间的昏迷当中。

    见李治提到武则天,心中更是酸涩,不好隐瞒的李弘只好放缓语气,耐心地向李治诉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从自己上元夜举兵清君侧的初衷,到擒获武则天、平定长安的全过程,再到安抚府兵、肃清武后残馀势力,还有各地都督、刺史纷纷上表拥护的事宜,没有半点隐瞒的一一娓娓道来。

    不过在叙事的过程中,李弘也刻意略过了武氏党羽被斩杀的血腥细节,弱化了自己的锋芒,只言自己是为救父皇、安社稷,生怕刺激到身体虚弱、忌动气的李治。

    在李弘讲述的过程中,李治只是静静地听着,状态逐渐有所好转,对于李弘的叙述偶尔都能轻轻点头了。

    当听到武则天被擒获、关押在上阳宫时,这位当朝皇帝的身体微微一颤,脸部表情一时间变得极为复杂。

    光是上官经野能看出来的就有震惊,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之色。不过倒是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父子之间应该吵不起来了,在背后关注着的上官经野心中了然。

    李治在沉默片刻后,缓缓抬起自己枯瘦的手,轻轻拉拉李弘的衣袖,力度轻的李弘差点没感觉到,说出的话更是让李弘心中一沉。

    “弘儿......武氏........终究是汝生母,亦是.......朕的皇后。虽有错,可念在夫妻一场、母子情深,莫要下死手,留其一条性命,找个僻静宫殿,让她静养馀生便好。”

    还好,全程听完的李弘,确定了李治没有想要让武则天继续待在皇后位置上的意思,倒也松了一口气,自己没有难做。

    “儿臣明白父皇心意,可儿臣若徇私留情,不仅对不起那些枉死忠良,对不起天下百姓,更对不起父皇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啊。”

    “朕知道武氏有错.......可其终归陪了朕二十馀年,从才人到皇后,也曾与朕共渡难关。朕念及旧情,不愿汝落个‘弑母’骂名,往后史书落笔,对汝终归不利。”

    “父皇,儿臣非要弑母,只是不能徇私。儿臣本就打算留一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不加以惩戒,何以正朝纲、明法度?”

    这番话,让内心想求情的李治,有些说不出话来,算是结结实实的戳中了李治自己的痛处。

    想起自己被武则天软禁的日夜,想起那些被构陷致死的忠良,想起自己无力掌控朝政、任由武氏专权的无奈。

    因为病情而脆弱的李治,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愧色,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榻的锦被。

    本想以父子情、夫妻情劝李弘留情,却被自己儿子李弘说得哑口无言。李弘的考量里全是家国天下,而自己,却还沉溺于过往旧情,显得如此懦弱无能,甚至连自己的皇权都守不住。

    见幼子都比自己明事理,一股无地自容的情绪涌上心头,松开拉着李弘衣袖的手,李治垂眸避开李弘的目光,神色愈发沉闷。

    一旁伺候的内侍见状,连忙上前轻扶李治的肩,低声劝诫着“陛下息气”,却被李治无力地挥手斥退。

    沉默持续了许久,殿内只剩李治微弱的呼吸声与熏香燃烧的轻响。

    直到后面,李治抬眸时目光扫过殿角摆放的、此前为封禅泰山准备的礼仪图谱,眼神才逐渐从窘迫转向渴望,他开始语气极为生硬地转移起话题,眼底闪过一丝帝王固有的执念。

    自己这身体重新掌权是不可能了,武则天又放不出来,剩下的执念就是封禅了。李治还是想要封禅,他想要宣扬自己的功绩,泰山封禅这一举动他可太渴望了。

    为了封禅,李治就不能和把控朝堂了的李弘闹得太僵,他选择放弃掉了武则天。

    “罢了.......朝政之事,朕已心力交瘁,便交由汝处置吧。朕只问汝,此前议定的封禅泰山一事,如今长安已定,朝局渐稳,还能如期举行吗?”

    封禅泰山,是李治毕生的心愿,是彰显大唐盛世、弘扬自己声望的像征,比起武则天的处置、父子情分,这份帝王的执念,才是他此刻最在意的事情。

    看着在自己面前上演天家无情的李治,李弘嘴里有些苦涩,但已经有所体会、有所成长的李弘倒也不至于接受不了。

    “父皇放心,儿臣定会妥善安排,待父皇身体康复,便择吉日启程,完成封禅大典,彰显我大唐盛世威仪。”

    方才还念及夫妻旧情劝自己留情,转瞬便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封禅大典上,源自帝王的执念,终究压过所有儿女情长。

    不过李治也是真的累了,历经武后专权、宫变动乱,这位身体不好的君王早已心力交瘁,再也无力掌控这大唐江山,也无力去处置那些恩怨纠葛。

    唯有封禅泰山的执念,支撑着他残存的帝王心气。

    李弘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起身,对着李治再行再拜嵇首之礼,示意内侍好生伺候,务必遵太医叮嘱,不可让陛下动气。

    随后,李弘便与上官经野悄悄退到殿外,留下李治一人,在静谧的甘露殿中,独自凝视着一卷封禅图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