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车队自灞桥启行,极为狭长绵延十馀里的车队,便如同一条蜿蜒的墨色巨龙,沿着京洛官道缓慢东进起来。
春日的关中平原褪去了残冬的萧瑟,万顷麦田翻着嫩绿的波浪,田埂间的杨柳垂下万条绿丝,风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掠过官道,连车马扬起的尘土都带着几分温润。
这个时候的关中平原,远没有未来的那种黄土地的荒凉感,大量的植被树木为关中保留下极为肥沃的土地,这也是长安能够供养百万人的底气所在。
上官庭璋虽然不再是太仆卿,但毕竟不能指望新上任的太仆卿快速接手事务,因此在这次东巡中,上官庭璋仍会是整个车队的“总调度”。
为此,他需要每日寅时起身,逐队巡查车马状况,核对粮草数目,敲定当日的行进时辰。
此刻,上官庭璋勒住自己胯下的乌骓马,等身后上官仪的车驾赶上来,才放缓马速,隔着车帘低声禀报。
“父亲,大哥,今日行至华州华阴县境内,前方三十里便是潼关驿。按脚程,未时初刻便能抵达,届时可休整两个时辰,让人马都歇口气。这几日关中官道平坦,车马无甚损耗,倒是比原定计划快了近半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上官仪探出身来,春日的阳光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
这位官至人臣巅峰的大唐宰相,身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襦衫,连日车马颠簸,倒是使得上官仪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
“快些无妨,但切记不可催赶太急。陛下身子初愈,经不得颠簸,御驾那队要再放慢些脚程。沿途州县的供给可还规矩?有没有官吏借机摊派、滋扰百姓的事?”
“父亲放心。”
同乘一车的上官庭芝接口道,他放下手中挂念不下的全国钱币整顿事宜,为整日忙碌,有些信息给遗漏了的父亲上官仪解释起来。
“临行前,太子殿下亲下三道敕令,严令沿途所有供给皆从官库调拨,不得向百姓征发一钱一物,违者就地免职。
我昨日派亲随暗查了华阴县的驿站,粮草、饮水皆是按规制供给,禁军也军纪严明,无人敢擅自离队劫掠。
前几日,倒是有个小兵偷摘了百姓田里的一个箩卜,不过也被队正当众杖责二十,还赔了百姓半斗粟米。如今全军上下,没人敢再犯。”
说着说着,闲着没事的三人就聊起了车队的伙食规制。
李治的御膳由随行尚食局单独操办,因太医反复叮嘱需清淡养身,每日皆是粳米粥、蒸软的面食搭配清炒时蔬,偶尔加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连香料都用得极少。
他们三人皆是三品大员,所以他们这些三品以上大员的伙食,由太常寺统一供给,每日有粟米干饭、白面馒头。
每隔一日还能分到一份水煮羊肉或河鱼,上官仪父子三人同乘一车,侍从每日从餐车取来的食盒里,还会额外配一小碟酱菜与两个时令果子,虽不比宫中精致,却也干净管饱。
而普通禁军与杂役的伙食则简单许多,每日两顿粟米饭,佐以盐水煮豆子和腌箩卜,每隔五日才能分到一勺荤油炒的菜。
即便如此,众人也毫无怨言。在武则天掌权以后,为了快速拉拢人心,需要大量钱币,又没法调动李治私库的她,便对军队粮草有过中饱私囊的行为。
那个时候不少士兵只能喝稀粥果腹,如今的日子,已经算是天壤之别了。
聊着的时候,上官仪突然指了指窗外的景象。
“尔等看,往年这个时候,官道旁总能见到拖家带口的流民,如今田地里全是弯腰耕作的农人,连路边的荒田都开垦出来了。太子殿下轻徭薄赋、肃清贪腐的政令,看来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正是,我去年原本因要接任雍州长史,从而了解过情况。彼时,关中尚有万馀流民,如今大半都已返乡归田。
朝廷免了流民三年赋税,还分发了耕牛与种子,只要肯出力,总能混口饭吃。只是武后积弊数年,有些地方的水利、粮仓都荒废了,想要恢复元气,想来至少还得三五年。”
三个出来了也不忘聊政务的上官父子,在说话间,听到前方传来三声悠长的号角,这是车队即将抵达驿站的信号。
一直跟在轿子旁边,骑着马的上官庭璋勒转马头,对车内没有长时间骑乘能力的大哥和父亲道。
“潼关驿到了,我先去安排车马停靠与侍卫布防事宜,此处驿站外二里地有个李家村,我昨日听驿丞说,那村子是华阴县最普通的村子,既无富户也无赤贫。
等安顿好,我等可换上便服去村里走走,亲眼看看百姓的日子,总比听州县官吏那些粉饰太平的汇报来得真切。”
听到上官庭璋提出的建议,抚了抚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上官仪,微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此言极是,为官者,若不知民间疾苦,便是尸位素餐。今日正好借此机会,我等也可听听老百姓的真心话。”
半个时辰后,车队在潼关驿安顿妥当,李治在驿馆的内院歇息,随行大臣也各自回房休整。
而上官仪父子三人,换上了寻常百姓穿的青色粗布襦衫,摘下代表身份的玉佩与官帽,只带了四名身手利落、同样换了便服的上官府侍从,便从驿馆的侧门走了出来。
春日的午后,阳光暖得让人发困,乡间的土路两旁开满黄色的蒲公英与紫色的地丁花,空气中弥漫着麦苗的清香。
走了约莫两刻钟,众人便望见了李家村的轮廓,几十间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散落在田埂边,屋顶大多盖着枯黄的茅草。
只有村西头两户人家盖着青瓦,一看就是这个村子的大户人家。村头倒是有一棵百年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几个光着脚的孩童围着树追逐嬉闹。
见到上官仪一行人走来,妇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到一伙外人到来,其中还有人带着佩刀。
难免脸上不露出拘谨神色,孩童们也一哄而散,躲到众大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的张望。
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农就坐在槐树下编竹框,见众人衣着虽朴素却干净整齐,身后还跟着几个带着佩刀的精壮汉子,连忙放下手中的竹条,站起身拱手作揖。
这也是上官父子的无奈,三人倒是想微服私访,但以他们的身份,侍从不配刀真出事了又怎么办。
所以,说是微服私访,但从侍从的佩刀就可以看出他们一行的不凡。
“几位官人是从驿站来的吧?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老丈不必多礼。”
上官兄弟二人没有说话,地位最高的上官仪上前一步扶起老农,开口语气更是温和的像邻家的老者。
“我等是随封禅车队路过的生意人,听闻这里风景好,便过来走走,叼扰老丈了。”
随行商人,有几个佩刀侍卫倒也合理,名叫李老栓的老农闻言,算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不叼扰不叼扰,几位要是不嫌弃,就到树下坐坐,喝碗粗茶解解渴。这日头正毒,歇会儿再走也不迟。”
说着便冲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壶和几个粗瓷碗走了出来,给众人一一倒上茶水。
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