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州的肃清捷报以及善后奏疏,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在两日夜后,便送入了长安太极宫。
这是唐代驿传最快的速度,沿途三十里一驿,换马不换人,专为传递紧急军情与政务所用。
作为接手的主官,郑仁泰在奏疏中写得分明,张怀安残馀势力已尽数肃清,州府兵权与官印全部收缴。
被强占的一千二百七十三亩民田已完成初步核对,三千二百石赈粮已分发给硖石县与陕州城郊的受灾百姓。
唯一的疏漏,就是柳奭安插在陕州司仓参军任上的三名亲信,在洛阳军入城前携带少量细软逃往蜀地。
对此,郑仁泰已发文剑南道各州,令其沿途设卡缉拿,为了引起重视,还特别注明“此三人皆为武后旧部,恐与益州的武氏旧部勾结”。
作为如今政治正确的对象,打压武氏旧部已经成为共识,靠着这个言论,相信剑南道各州就不能松懈。
因此,李弘看过奏疏后,便用朱笔批复“处置甚妥,着郑仁泰暂摄陕州刺史事,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待封禅礼毕再行正式任命”,随即让陆敦信把批复发往陕州。
在此时的长安城内,柳奭一案的司法流程也已走完关键环节。
天牢中,由大理寺卿牵头、刑部与御史台三司会审,柳奭在百馀封密信、数十册贪腐帐本的铁证面前,终于选择放弃抵抗。
供认了自己自显庆年间以来,收受贿赂共计七万三千馀两、包庇二十七名武后馀党、卖官鬻爵十九人的全部罪行。
刘仁轨作为太子指定的协查官员,带着属吏连夜核对涉案人员名单,最终确认牵连朝中官员十七人。
上至四品司列少常伯,下至七品吏部主事,其中八人是去年清算武后馀党时,靠柳奭买通御史才侥幸脱罪的逆党。
随着这批官员被革职下狱,朝堂瞬间出现二十三个实权官位的空缺。
中央内部单位有司列少常伯、司元度支郎中、司戎职方郎中等九个职位,地方则包括陕州刺史、河南府渑池县令等十四个州县要职。
消息一出,沉寂多日的长安官场,顿时暗流涌动起来。
谁都清楚,陛下与右相、左相皆远在泰山,太子监国,而上官经野作为太子最信任的近臣,几乎能影响所有人事任免。
一时间,少了上官三杰的上官府门前,再度恢复车水马龙的状态,无数官员带着名帖与厚礼登门求见,却全被上官府的管家以“公子在宫中当值,概不见客”为由挡了回去。
堪堪算作12岁的上官经野,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虽然上官经野很有能力,但生怕上官经野飘了的祖父,上官仪都在临行前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
“上官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汝父亲与大伯为三品官,我是右相,然我等三人皆是殿下提拔,上官家皆系于太子殿下。
上官家论根基尚不如崔卢李郑那些百年士族,因此需切记,权不可用尽,势不可占尽,越是风口浪尖,越要懂得藏拙。”
自身也有清淅认知的上官经野,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在一日午后,上官经野刚从司元巡查完粮储,回到太极宫的值房,准备整理当日的政务汇总时,门外便传来侍从的通报声。
“伴读大人,东台侍郎陆大人、兰台太史刘大人联袂求见。”
上官经野手中的狼毫笔一顿,随即放下,陆敦信与刘仁轨,是留守大臣中资历最深、地位最高的两人。
两人分属江南士族与军功集团,平日里政见多有不合,今日竟一同登门,目的不言而喻。
“快请二位大人进来。”
二人都找到这来了,自己再不见就太不现实了,人没这么往死里得罪的。
逃无可逃的上官经野,只得起身迎到门口,仅是一个太子伴读的他,在态度上必须表现出谦逊有礼。
不多时,陆敦信身着紫色三品朝服就来了,而刘仁轨则是一身青色四品官袍,袖口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城外的军营巡查回来。
“经野不必多礼。”
有求于上官经野,当然不可能拿架子,陆敦信摆摆手,熟稔地在案几旁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叹了口气道。
“这些日子真是苦了经野了,太子殿下信任尔,把大半政务都交给尔打理,老夫和刘大人看在眼里,都觉得尔少年老成,比我等这些老头子还要能干。”
“陆大人谬赞了,晚辈只是尽本分而已。”
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压根不带信的上官经野,亲自为二人斟上刚煮好的雨前茶。
“不知二位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公务要商议?”
比起陆敦信,刘仁轨性子更直,而且公务更为繁忙的他,直接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经野,老夫也不绕弯子。今日我二人来,是为了那些空缺的官位。”
没料到刘仁轨能这么直,上官经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事太子殿下正在斟酌,想必不日便会有旨意。”
“太子殿下自然有圣断,但殿下毕竟年轻,又要处理日常政务,哪有精力一一考察这么多官员?”
见话头已经挑明,陆敦信便接过话,这位也是大唐宰相的陆宰相,语气中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我和刘大人商议了一下,各自拟了一份名单,上面都是些政绩卓着、品行端正的官员。
陆某的名单上,多是江南寒门出身的进士,这些人没有背景,做事踏实;刘大人的名单上,亦是一些军功卓着的武将,适合担任地方防务要职。”
说着,陆敦信从袖中取出两份卷轴,轻轻放在案几上。
“当然,上官家功勋卓着,府上也有不少才俊。”
顿了顿,陆敦信看向上官经野,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而刘仁轨也在他说话之后,为这段劝说做个总结。
“我和刘大人已经商量好,吏部的两个主事、雍州的两县县令,还有陕州的三个县丞,都留给上官家安排。剩下的职位,我二人各分一半,你看如何?”
“经野,老夫是看着尔长大的,不会害汝。如今朝堂上,士族盘根错节,武后馀党未彻底肃清。尔上官家若不趁机安插些自己人,日后难免被人孤立。我三家联手,才能稳住朝局,亦能更好辅佐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