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贞观合伙人 > 第四十章 拦路
    朔望朝参。

    太极殿。

    “陛下!”侯君集出列,声如洪钟,“陇右百姓围堵县衙,臣以为当立遣御史台彻查!但谣言不会自己长腿。臣请旨,领职方司三十骑,入陇右,七日之内,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若是百姓自发,臣二话不说,安抚了事。若有人蓄意造谣、扰乱国策——”

    话未尽,杀气已经溢满大殿。

    李闲在心里记了一笔。老侯这是急了,安置的事他也算拍了胸脯要调兵,陇右一乱,他脸上挂不住。

    “侯公勇气可嘉。”太子少保萧瑀不紧不慢地接上,“只是三十骑入陇右,是去查谣言的,还是去吓百姓的?百姓本就惧胡人,再来一队兵马,只怕惧上加惧,反倒坐实了那句‘引胡抢田’,不如暂缓安置。突厥事再大,大不过关中百姓碗中粟!”

    “萧公所言极是!”

    “当先安抚我大唐子民!”

    几位老臣立刻附和。

    李闲眼皮跳了跳。暂缓安置?那他拼了老命攒出来的互市章程,还有侯君集那边松了口驻防兵力,全都白忙活了。

    “辅机,玄龄,你们怎么看?”

    长孙无忌出列。

    “陛下,陇右之事,无论是惩是抚,皆须先知实情。眼下只有刺史一纸急报,围堵规模多大、为首者何人、是否有死伤,臣等一概不知。臣以为,论处置,尚早。”

    话说完了。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陛下,此事关键在‘民心’。只论‘剿’与‘抚’,皆是治标。如何化解恐惧,才是根本。”房玄龄跟着出列,神色凝重。

    又是只画靶子不射箭。

    李闲忽然有点理解李世民为什么总找自己。

    满朝文武,哪个没有能力?可就是没一个肯先伸脖子。

    他李闲之所以得用,恐怕不是因为比这些人聪明,而是因为他没家族、没根基、没退路。

    孤臣?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后背冷了一下。

    没根基、没退路的人,用起来最方便。

    失败了没人替他说话。成功了功劳可以分给任何人。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消耗殆尽之前,把自己变得更难被替代。

    “王圭。”李世民的目光忽然转了个方向,“你怎么看?”

    殿中目光齐刷刷投向侍中王圭。

    太原王氏。

    在这个当口被点名,不是偶然。

    王圭从容迈出列,颌下三缕长髯打理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不怒自威。

    他在朝中行走多年,从来不是冲在最前面吵架的人。

    “陛下。”王圭深深一揖,然后缓缓直起身,“臣以为,此事之根源,不在谣言之是非,而在百姓之畏。”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侯君集和萧瑀。

    “陇右之民围堵县衙,虽有从中造作之嫌。”他语调微微拔高了一分,“但百姓之惧,亦非虚妄。”

    “突厥降众十万,尽是弯刀快马之辈,一朝入我汉家州县,百姓焉能不惧?此人之常情也。若以兵威迫之,则惧突厥者,复惧朝廷。一惧变二惧,民心益乱,非安抚之道。”

    侯君集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最烦文官拿“民心”二字来堵嘴,偏偏反驳不了。

    “萧太师所言‘暂缓安置、安抚民心’,臣深以为然。只是臣愚钝,有一事不明。”

    李世民目光微沉:“说。”

    “安置突厥,乃陛下圣裁,可陇右之事已然如此。陇右尚且是边塞之地,民风彪悍,胡汉杂居并非首次。然河东、河北、河南诸道,世家根深叶茂之地,情形恐怕只会更为复杂。朝廷所派之官吏,到了地方,能否压得住?此其一。”

    “突厥降众授田杂居,所授之田从何而来?均田制下可授之公田,各州所馀几何,户部可有确数?”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从戴胄方向滑过。

    “若授田不足,则降众无以为生;若强夺民田以授胡人,则汉民之怨,非谣言可比。此其二。”

    李闲远远瞥见戴胄微微闭了闭眼。

    这位户部尚书大概是全场最清楚“可授之田所馀几何”的人。

    各州各县的田册就锁在户部的案牍库里,世家隐匿了多少,他心里门儿清。

    可此刻戴胄能说吗?不能!一说就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也不想说,火候未到,现在说出来就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

    王圭显然也没指望戴胄接话。

    “臣以为,或可先遣能臣赴陇右安抚,查明谣言出处,再论安置之细节。陛下圣明烛照,臣等唯命是从。”

    王圭说完,退回班列。

    李闲听得明白。表面句句都在“为陛下解忧”。

    忧什么?忧的是安置的可行性。

    可实际上呢?

    分明是在暗示地方上世家势力根深蒂固,朝廷的人去了也是白搭。

    再翻译翻译,想要地?先问问地在谁手里。

    潜台词,无外乎就是要安置,还得跟世家先商量。

    不反对,不支持。只摆困难,只提问题。

    陛下英明神武,您来定夺吧。我王圭只是个忠心耿耿替您分析利弊的侍中啊。

    随即,又几个零星的声音从不同方向冒出来,附和着“王侍中所言持重”、“当先查明再议”。

    声浪虽小,方向却一致。

    一个“查”字,一个“再议”,还是世家版的“拖字诀”。

    查可以查到天荒地老,议可以议到海枯石烂。

    李世民的脸色已看不出喜怒。

    ……

    沉闷的钟鼓声终于响起,宣告着这场令人窒息的朝会结束。

    李闲混在人流中,刚走到承天门的门洞下,一个身影从侧面截了过来。

    “李监丞,借一步说话。”

    李闲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被人轻轻一扯,直接将他引向了门洞另一侧的一棵老槐树下。

    李闲定睛一看,来人着绯色官袍,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精干。下颌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据说是年轻时在地方上剿匪落下的。

    雍州别驾,张行成。

    此人隋末时以察举入仕,后又历任数个州县县尉,清名在外,实干在身,是房玄龄举荐入京的。

    他刚从殿中侍御史转为地方别驾,显然是皇帝放在关中磨砺以待重用的干臣。

    眼下负责雍州实际政务,对关中情势了如指掌。

    谢恩表那件事,正是经他之手呈入宫中的。

    老槐树尚未发芽,枯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倒是道天然屏障,把两人从来往官员的视线中隔了开来。

    “别驾,您这是……”李闲赶紧拱手行礼。

    “李监丞,那曲辕犁,陛下已在御苑命人试过了。”张行成开门见山,显然是有备而来,“轻便灵巧,一牛便能牵引。司农寺的人看完,当场就说此物若推行天下,功在千秋。”

    “别驾谬赞。”李闲拱了拱手,心里的弦却绷着没松。

    张行成这种级别的地方大员,绝不可能特意在承天门外顶着冷风拦住自己,就为了夸一句农具。

    果不其然,张行成的目光向远处散朝的人群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留意这边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李监丞过谦了。犁是好犁,只可惜……”张行成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意,“陇右一乱,这好犁,怕是暂时犁不动关中的硬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