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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目的

    将作监后院。

    三月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暖意,李闲咬着炭笔,在麻纸上画进度条。

    说实话,跳出藩篱,发现自己心态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在西市守着再来馆,整天想的是怎么苟住,怎么不被人盯上。

    如今倒好,被盯上了,被架上了,反而痛快。横竖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如舔出个花样来。

    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稳。张行成掀开门帘钻进来,端起缺了个口的茶碗猛灌一口。

    “成了。”

    李闲挑眉,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张行成拉过马扎坐下。

    “陛下亲自在甘露殿迎的他。一句‘萧公辛苦’,老头子直接找不着北。顶着个‘京畿春耕宣慰使’的头衔出来了。在廊下撞见我,还傲娇呢。问我犁是不是真好使。”

    职场PUA还得看李二老板。

    李闲在心里默默给这位陛下的管理能力打了个满分。

    李闲把麻纸翻了个面,在背面空白处随手写了几个数字,边写边说,“老头子好忽悠,真到了田里,乡下的村正里正,一个比一个滑不留手,可不听《论语》那一套。”

    张行成冷哼,“三朝元老,你当他是吃素的?真办起事来,比谁都狠。你那犁只要不出岔子,他能把天给你捅个窟窿。”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喧哗,中间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呵斥,“让开,越王府办事!”

    李闲和张行成对视一眼。

    张行成下意识地往后挪步,隐入门帘的阴影里。

    他身份敏感,雍州别驾出现在将作监后院已经说不过去,若再被人撞见跟李闲私会密谈,传出去就不是“商议公务”四个字能圆过去的。

    李闲朝他微微点了下头,起身往院门口迎去。

    越王府的属官迈进院子,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两人一组,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李监丞。”属官抬手一拱,礼数不多不少,不卑不亢。

    “我家殿下说了,萧相公去宣传皇恩,那是应景的官话。殿下亲自下地,手柄手教农夫用犁,那才是实打实的本事。”

    李闲嘴角微微一动,没接话。

    属官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径直往下说,“殿下有令。萧相公既然去东边,越王府就去南边。天大地大,总不能一条路上挤。二十架曲辕犁,还请加急赶制。帐走王府府库,现结。”

    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黄澄澄的,晃眼。

    好家伙,连过手的流程都省了,这是小胖子自己掏的腰包。

    大客户啊!

    VVIP信道这就给殿下安排上!

    “庞大匠!备料!要最好的桑木!”

    属官面色不变,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他来时排场十足,走时也利落干脆,连一句多馀的寒喧都没有。

    越王府的做派,从来都是用钱说话,不废嘴皮子。

    属官前脚刚走,房遗直后脚踩着门坎进来。

    如今这位房相的嫡长子,已不是当初在再来馆里带着三个纨绔少年登门拜访的青涩模样。

    一身玄色圆领窄袖袍,腰间系着银鱼带,脚蹬乌皮六合靴,走起路来衣袂不翻、步履不乱,举手投足间隐有乃父之风。

    太子洗马。这个头衔在他身上,已经不再是一个等着熬资历的虚名了。

    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金锭,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说什么。

    李闲也不尴尬,大大方方把金子收起,拍了拍手。

    “遗直这趟来,东宫打算订多少?”

    房遗直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架。”

    房遗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来。

    “太子殿下昨夜亲笔写了这卷《劝农令》。今早已发付率更令,命他领三十名东宫属官,组成劝农队,准备分赴京畿十六县。”

    李闲接过,在桌上展开。低头细看内容,不光是空话套话,每条每款都写得具体扎实。

    哪个县先发、哪个县后发,按照春耕进度排了优先级。

    犁配几头牛、轭具规格尺寸,清清楚楚。

    甚至连农户领犁之后的后续管理都想到了。签押造册,秋收返还一定比例的麦种充作来年“农具基金”,循环滚动。

    条款之细,考虑之周,不象是临时起意赶出来的。

    太子是有备而来。

    好家伙。

    越王搞技术流带货,亲自下地做产品演示,走的是“硬核实力派”的路线。

    太子走下沉市场搞情绪价值,发动属官组劝农队,深入十六个县,走的是“群众路线”。

    两位皇子在春耕赛道上贴身肉搏,卷得飞起。

    而他李闲呢?两头通吃,左手接越王府的金子,右手接东宫的飞钱。

    谁的钱不是钱?犁推广出去了,百姓得了实惠,自己赚了资源,皇子们各得其所。

    三赢。

    不,四赢。

    老板李二凤看着儿子们争先恐后替他推行国策,心里想必也美得冒泡。

    谁不喜欢看自家孩子主动加班的?

    “没问题!全接了!”李闲拍胸脯。

    房遗直点了点头,也不多留。

    他来之前显然就把话想好了,该说的说完,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蹦。

    临走时在门坎上顿了一下脚,似乎想回头再说什么,终究没开口,抬脚出了院门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巷口,门帘后头才传来一声轻咳。

    张行成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

    “越王二十架,太子三十架。加之之前答应下来的十五架……”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圈,看向李闲,“你接得过来?”

    “接不过来也得接啊。”李闲把桌上的麻纸翻回正面,在进度条最末端重重划了一道杠。

    张行成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这个话题。

    两人又就萧瑀出巡的路线和节点对了一遍,确认各处衔接无误后,张行成起身告辞。

    张行成走后,庞大匠从角落里钻出来,胡子都在抖。

    “监丞!要命啊!加起来六十五架!时间这么赶,工坊里的人就算分成三班倒,把手抡断了也打不完啊!”

    “庞大匠。”李闲打断他。

    “啊?”

    “您老今年多大岁数了?”

    庞大匠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六……六十二了。”

    “六十二了。”李闲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把炭笔别在耳朵后头,站起来拍了拍老匠人的肩膀,一脸真诚,“这个岁数,睡什么睡?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庞大匠瞪大了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闲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大步往后院走,边走边甩出一连串指令。

    “谁说只用工坊里的人了?去甲弩坊摇人!郑元上次不还欠我一个人情么,让他匀二十个熟手过来。”

    “还有西市张横爷俩的铺子,他们的手艺你也见识过,犁铧的锻打让他们包一批。再把前几天那个铁匠胡同新招的五个学徒拉上来,别嫌他们生,打下手够了。把产能全给我拉满!”

    只要钱给够,牛马我来做!

    ……

    萧瑀出巡诏令下达前夜。

    甘露殿。

    殿内只燃了两盏宫灯,檀香袅袅,光线昏沉。

    李世民歪在凭几上批折子,案头堆着的奏章摞得比宫灯还高。

    内侍在殿门口低声通传,“陛下,李待诏到了。”

    他头都没抬。

    “进来。”

    李闲跨过门坎,先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香。

    走近了才发现,皇帝眼底发青,显然又是一宿没怎么合眼。

    这老板真是卷王本王。

    李闲行了礼,从袖中取出一卷麻纸,双手呈上。

    “陛下,臣拟了一份曲辕犁推广方案。”

    跟这位老板说话,最大的忌讳就是废话。

    李世民接过,展开。

    原以为是什么技术图纸或者产量估算表。

    结果不是。

    麻纸上画着一幅京畿舆图,二十二个县的位置用墨点标出。

    每个墨点旁边,密密麻麻地注着三组数字。

    李世民的目光停住了。

    世家田庄密度。

    隐户数量。

    春耕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