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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丁二十三

    板车前方还倒伏三具尸体。

    看那粗糙的短褐穿着,应是当地的农户。

    最远一个倒在几步开外,背上七八道外翻刀口,显然是跑了没两步,就被追上乱刀砍翻。

    李闲胃里一阵剧烈翻腾,牙关紧咬,上前一把掀开那张破席子。

    底下那具尸体面目全非,几乎认不出来。身上套着灰色窄袖袍,并不起眼,街头贩夫走卒十个里有八个穿这样式。

    可当李闲的目光移到衣领与内衬的交接处时,情绪已然不能再控制。

    窄袖袍内里,分明是将作监统一配发的耐磨工服。

    这是自己的人!

    李闲忙伸手去翻那具尸体的右袖口。

    工服右袖口内侧缝着编号。

    丁二十三。

    赵蒙生。

    原是西市铁匠胡同张横铺子里的帮工,被李闲招进将作监。

    查田小组下乡时,他主动请缨,说自己是庄稼汉出身,进村混得熟不扎眼。

    李闲当时还夸他脑子灵光。

    可现在,现在这个脑子灵光的庄稼汉趴在这儿,再也不能动,再也不会笑了。

    穿越这三年多,李闲不是没见过死人。贞观二年的冻馁之殍,他更是见过不少。

    他曾以为自己的心在长安城里已经磨得足够硬了。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这不是天灾,这是杀人。蓄意的、有组织的杀人。

    “围起来!”

    萧瑀的声音在后方炸响。

    老头子翻身下马,官靴踩在血污边缘,脚步硬生生顿住,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府兵迅速拉开警戒线,将板车和尸体圈在中央,自有人飞马去往县衙通告。

    李闲蹲在尸体旁边,手指还捏着赵蒙生工服的袖口没松开。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当初是他亲手柄这个缺了门牙的小子,从铁匠铺里拉出来,塞进查田小组,拍着胸脯说“跟着我干,给你挣个前程”。

    这就是前程?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眼底的东西被压了下去,但压得并不干净。

    “马四,过来。”

    马四哆哆嗦嗦地挪过来,脸色惨白。

    “你看下这个刺伤,入口多宽?”

    马四强忍着惧意凑近看了两眼,牙齿打着战开口,“一寸二分……最多一寸三。两侧平直。”

    “再看看这个。”李闲指了指那个背上中刀的农户,“看看他背上的伤。”

    马四凑近去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

    “砍断肋骨的断面平整如切,没有碎裂。”马四说到本行,语气笃定了几分。

    “监丞,普通的横刀做不到这一点。这刀要么是百炼的精钢,要么……是咱们将作监出去的新刀。”

    ……

    很快,一骑快马从官道南边奔来。

    来人到了跟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拱手行礼。

    “下官同官县令田元信,拜见萧公。”田元信额头见汗,语气徨恐,“萧公,这些流寇实在猖狂,光天化日之下竟敢——”

    “查清了吗?”萧瑀打断他。

    “什……什么?”

    “老夫问你,凶手的身份、来历、去向,查清了吗?”

    “下官本携属吏在县城迎候,收到传信后心急如焚,立即单骑赶来,还未堪验现场。不过已通知县尉,他带着不良人随后便到。”

    “既然未曾堪验,那你怎的张口就说是流寇?”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田元信转过头,看见是和穿着灰褐圆领袍的年轻人,眉头一皱:“这位是?”

    “权知户部员外郎,李闲。”李闲亮出腰间的鱼符。

    田元信脸色微变,连忙拱手。

    “原来是李员外郎。失敬。”

    “田县令说是流寇作乱,不知有何依据?”

    “同官县北接鄜州,山林茂密,常有流寇出没,打劫过往商旅……这……现场没有留下明显标记,死者身上的财物也被劫掠一空,这不正是流寇的作派吗?”

    “流寇劫财,为何要费力毁掉农具?”

    “这……许是流寇残暴,杀人后泄愤……”

    “好一个泄愤。”李闲指着赵蒙生,“这位是将作监的匠人,流寇求财,杀他做甚?”

    “兴许是抵抗时被杀害。”

    “既是流寇杀人越货,为何尸身被堂而皇之地弃置在官道正中央?”

    田元信拿袖子抹了抹额头,忽然直起腰板。

    “李员外郎所问,田某受教。”他语气转淡,“只是,查田量地是本行。刑名之事,恐怕……不在员外郎的职分之内吧?”

    权知。

    两个字而已。

    一个临时差遣的“权知”拿来质问正六品的县令?换了平时,他连理都不用理。

    “田县令说得对,刑名不是我的本行。”他往后退了半步,朝萧瑀的方向微微侧身。

    “可京畿春耕宣慰使的随员,在宣慰使辖区内遭遇刑案,萧公授意我先行勘问。田县令若有异议,不妨去向萧公当面请示?”

    田元信的目光越过李闲,对上萧瑀。

    萧瑀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但眼底的杀意已然沸腾。

    田元信的腰板又弯了下去。

    僵持间,大队人马终于赶到。

    县尉曹随,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

    他对着萧瑀和田元信行过大礼,一挥手,带着的不良人立刻散开勘查。

    半炷香后,曹随拍掉手上的浮土,走到萧瑀面前。

    “禀萧公,下官已查验过周边痕迹。路面蹄印混杂,事发时定然极其混乱。其中有几处马蹄印偏小,蹄铁磨损严重,不似官马的铁掌。另有几处脚印深浅不一,其中两处靴印印痕奇特。”

    他顿了一顿,似在斟酌措辞。

    “靴底纹路宽而浅,前掌有明显的外翻磨损,正是突厥人常穿的翻毛皮靴。”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曹随从腰间取出一个油布包,当众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扣和半截箭簇。

    “下官在路边草丛中另搜获两件物证。铜扣为突厥人惯用的腰带饰件,箭簇为骨制三棱头,非我大唐制式,与突厥猎弓所配完全吻合。”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

    “此外,车辙自北而来。同官县北,恰有一处兵部刚设立的突厥降户安置营。下官斗胆猜测……”

    他最后看了一眼田元信。

    “此案或是突厥降户不服管教,与本地汉民因分配不均起了冲突,矛盾激化,最终酿成惨剧。”

    话音落下,队伍后方炸开了锅。

    随行的公差和护卫本就对血案感到愤怒,此时听闻是突厥人干的,情绪立刻被点燃。

    “早说了不该把这些狼崽子放进来!”

    “引狼入室!这帮蛮子留不得!”

    “萧公,定要将这些胡人严惩!血债血偿!”

    ……

    曹随垂手立在一侧,头低着,瞥了一眼田元信,似有尤豫。

    李闲站在人堆里,静静地看着他。众多念头闪过,一一压下,脸上什么都没露。

    萧瑀冷冷地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半晌,一抽马鞭。

    “收殓尸首,确认身份,知会家属。此案交由同官县暂理。限十日内捉拿真凶。”

    他环视一圈。

    “未查明真相前,任何人不得妄议。违令者,以惑乱军心论处,斩!”

    曹随脸色一变,连连称是,赶紧指挥不良人上前搬动尸体。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同官县城进发。

    李闲骑着灰驴,落在队伍最后。

    马四紧紧跟在旁边。

    “你刚才看出的门道,咽回肚子里。”李闲微微偏头,声音极低。

    马四拼命点头,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李闲回头望去。那几辆沾满血污的板车已经被衙役拉走,只在黄土路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车辙。

    赵蒙生那张总是缺个门牙的笑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这段时日,这小子学会了认字,学会了量地,学会了看懂复杂的查田帐本。

    “监丞,俺去给您露一手,保证把那些村正忽悠得找不到北!”

    下乡那天,他背着包袱,回头冲李闲咧嘴一笑,仿佛还在眼前。

    ……

    当晚,队伍在同官县城外扎营。

    萧瑀拒了田元信的接风宴,连城门都没进。

    老头子把自己关在大帐里,连送晚饭的士卒都被轰了出来。

    李闲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萧公,我想去突厥降众安置点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