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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拼命跑

    且说同一时刻,泾阳以北四十里,瓦罐沟。

    陈宫和王铁是前一天傍晚出发的。

    马四带人到地界后,画了张简陋的地图,标着窑洞的位置。

    瓦罐沟东北方向,一处断崖下头,半山腰上有三个废弃的窑洞,阿贵藏在最里面那个,洞口用枯草和碎石遮着,远处看跟塌方没什么两样。

    两人天黑后进了瓦罐沟的地界。

    村子里静得不正常。

    陈宫勒住马,侧耳听了片刻,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在萧瑀手下干了十年亲卫,什么叫不正常的安静,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百十户人家的村子,入夜后应该有狗叫,有娃儿哭闹,有婆娘骂汉子的动静。

    现在什么都没有。

    连鸡鸣都听不见一声。

    “人被搬空了。”王铁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陈宫翻身下马,没回话,把缰绳在村外一片杨树林里拴死,冲王铁比了个手势,两人摸黑往东北方向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宫蹲了下来。

    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踩在昨夜露水浸过的软土上,鞋底纹路清清楚楚,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双,方向一致,全朝着窑洞那边去的。

    陈宫回头看了王铁一眼。

    王铁把横刀从刀鞘里拔出半寸,又无声按回去,点了下头。

    两人弓着腰,贴着断崖边的乱石堆往前摸,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坡上的灌木丛在风里晃来晃去,影子乱得要命。

    走了约莫半刻钟,陈宫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

    树干上的十字刻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跟马四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窑洞口的枯草被人扒拉过了。

    几束干草散落在洞口两侧,和马四当初精心遮盖的模样完全不同。

    有人来过,而且来得不久。

    陈宫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屏住呼吸,风声裹着草丛的沙沙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从窑洞深处传出来,象是人在发抖时牙齿磕碰的声音。

    还有人。

    陈宫冲王铁比了个手势,你守外面,我进去。

    王铁蹲到枣树后,刀已经出了鞘。

    陈宫弓着腰摸进窑洞,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子腐土和霉烂草席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点火折子,全凭手摸着洞壁往里走。

    窑洞不深,也就七八步。

    走到尽头,他的手碰到了一团蜷缩着的东西。

    那团东西猛地一缩,嘴里发出一声压得死死的呜咽。

    陈宫压低声音,四个字吐得又稳又慢。

    “马四让我来的。”

    呜咽声停了。

    黑暗中,一双手伸过来,死死攥住了陈宫的手臂,那双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骨头架子。

    “大,大哥。”阿贵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们来过了,就在刚才,三个人,拿着刀,在外头找了好一阵。”

    “找到你了吗?”

    “没,没有。”阿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俺把草席扯了,钻到最里头那个塌了半边的洞眼里,他们手里的火把照不到那个角落,俺趴着不敢喘气,听见他们在外头骂了好一阵,说这狗东西怕是跑了。”

    “他们走了多久?”

    “不,不知道,俺数不清,觉着有好大一阵子了,可又怕是他们故意蹲在外头等俺出去。”

    陈宫没再多问,他把阿贵从地上拽起来,这小子轻得跟纸糊的一样,百来斤都悬,骼膊上能摸到一条条突出的肋骨。

    “跟我走,一句话都不许说。”

    阿贵疯狂点头。

    两人摸出窑洞,王铁从枣树后闪出来,接过阿贵架在肩上。阿贵的腿打着摆子,脚步跟跄,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出溜。

    “撑住。”王铁夹着他的腰,声音极低,“到了树林就有马,上了马就没事了。”

    阿贵咬住嘴唇,拼了命地迈腿。

    下了半山腰,穿过灌木丛,眼看杨树林就在前面。

    “那边有人!”

    喊声从右侧的山坡上载来。

    紧接着,火把亮了,不是一支,是三支,火光摇摇晃晃,正从坡上往下移动。

    崔家的搜索队折回来了。

    陈宫骂了一声娘,一把揪住阿贵的后领,连拖带拽地往杨树林里跑。

    王铁殿后,横刀横在身前。

    三支火把追过来,距离在缩短,坡上载来杂乱的脚步和呼喝。

    “站住!那边有人!”

    王铁扭头回望了一眼,火光映出三个人影,都带着朴刀,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分两路,一个从左边绕。

    陈宫听见了。

    他急停转身,冲王铁低喝。

    “你带他上马,我挡一下。”

    “陈大哥,你伤还没好!”

    “少废话,走!”

    王铁没再尤豫,架起阿贵就跑。

    陈宫反身迎上去,横刀出鞘,一刀劈在左边那棵碗口粗的杨树上,木屑飞溅,刀锋入木三分,震得他肋下旧伤一阵撕裂般的疼。

    那三个追兵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脚步一滞。

    打头的那个汉子举着火把往前照了照,看见树后一个黑影手持横刀,刀身上反着月光,当即喝了一声。

    “是官差!”

    另一个追兵嚷了起来。

    “管他是谁,崔管事说了,人不能活着出去!”

    “你来试试。”陈宫把刀从树干里拔出来,横在胸前,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要命的狠劲。

    那三个追兵互相看了一眼,打头的咬了咬牙,举着朴刀冲上来。

    陈宫不退反进,身子矮下去,一刀磕开对方的朴刀,顺势撞了过去,肩膀撞在对方胸口,把人撞得连退三步。

    第二个追兵从侧面劈过来,陈宫侧身一闪,刀背格在朴刀上,金铁交击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响。

    就这一滞的工夫,身后传来马蹄声。

    两匹马嘶鸣着蹿出杨树林。

    陈宫虚晃一刀逼退眼前的追兵,转身就跑,连蹿带跳地扑进树林,肋下被树枝刮了一下,旧伤裂开,一阵湿热顺着腰间往下淌,但他顾不上了。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听见王铁在前面喊了一嗓子。

    “陈大哥,快!”

    陈宫一夹马腹,枣红马箭一般射了出去。

    身后的火把和喊声被甩在了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