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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规矩

    当晚子时,一封从凉州快递来的密报送到了李闲手中。

    李闲拆开看了。

    密报是契苾沙门的人写的,读起来费劲。

    大意是:探路队二十人已进入凉州地界。在焉支山以西发现一条废弃的古驿道,唐人叫它“北沟旧路”,据当地牧民说是前隋时候军粮转运用的。路基还在,但多年无人维护,有三处山石塌方堵住了去路,需要清理。

    这条古驿道的走向很妙,它从凉州出发,沿祁连山北麓蜿蜒西行,避开了武威至张掖之间最热闹的那段官道。而那段官道上的驿站、关卡和沿途补给点,恰恰是世家商队掌控最严的路段。

    换句话说,如果这条旧路修通了,铁勒人的货物可以不经过世家的地盘,直接运进互市。

    李闲把密报看了三遍,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修路要多少人手、多少钱、多少时间。三处塌方,如果动用一百壮劳力,快的话半个月能通。可从哪弄一百个人?从谁的口袋里掏修路的钱?

    密报最后一行字让他皱了眉。

    “凉州刺史府有人盯上了我们。骑马的,两个人,跟了三天。甩掉了一个,另一个跑了。”

    凉州刺史是谁来着?李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段纶的旧部,跟关陇集团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他把密报在灯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铜盆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凉州的眼线不算意外。契苾沙门带了二十个铁勒人在凉州地界乱窜,地方官不可能不注意到。关键在于,盯梢的是刺史府自己的人,还是受了长安某位大人物的指派。

    如果是前者,还有回旋馀地。凉州刺史不过从三品,跟互市监这边对接,顶多是公事公办。

    如果是后者……

    李闲没往下想。不是不敢想,是现在想了也没用。契苾沙门那边只能靠他自己,二十个铁勒汉子在凉州的戈壁荒滩上跟人捉迷藏,长安城里的李闲鞭长莫及。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他把信使的事记在一张纸条上,封好,让人连夜转呈百骑司。凉州的事他管不了,但该报的信息不能压着。

    百骑司收到消息后怎么处置,那是甘露殿里那位的决断。

    ……

    甘露殿。

    王德在殿门外打了两个哈欠,又硬生生憋回去。他在御前当差十几年,知道今夜这场谈话不会短。

    殿内只有两个人。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案上摊着三份奏疏、两份百骑密报,还有一张被茶碗压了角的舆图。长孙无忌坐在左侧的矮榻上,身前没有摆茶,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过了头。

    这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好听。

    “辅机,说吧。”

    长孙无忌没有绕弯子。

    “王圭。”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从长孙无忌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分量跟别人不一样。

    李世民手里翻着一份中书省近半月的公务调整存盘,眉头拧着没松开过。

    “中书舍人轮值排班,王圭调了两次。第一次,把值夜最勤的裴宣调去兼管起居注——名义上是照顾裴宣年老体弱,裴宣今年四十一。”

    李世民没接话。

    “第二次,将负责陇右道公文分拣的主书换成了自己的门生郑维。郑维此前在礼部管祠祭,从没碰过陇右的文牍。”

    李世民放下存盘。

    “还有吗?”

    “驾部。”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驿马整顿清点的公文,走的是驾部郎中张嗣昌的正常渠道。但臣查过,张

    “一道部文,一次驿马整顿。分开看,都是正常公务。叠在一起……”

    长孙无忌没有把话说完。不需要说完。 久久小说 https://xstxt/   第七十六章 规矩  

    叠在一起,恰好卡死了互市监调用驿马的路子。

    陇右道的公文分拣换了人,互市监递上去的报告能不能准时到御案上就不好说了。驿马整顿把空车载货的方案堵住了。中书舍人轮值排班一动,值夜的时候谁来分拣急件、谁能第一时间把前线的消息递进来,全变了。

    每一步都在规矩之内。每一步都有章可循。但三步叠起来,互市监在中枢的信息信道和物资调拨渠道,被不动声色地收窄了一大半。

    王圭没动李闲一根毫毛。

    他动的是李闲脚下的路。

    殿内沉默了一阵。

    “臣以为,王圭未必是替哪一家出头。”长孙无忌开口了,语调和方才没什么不同。“他是侍中,门下省的长官。互市是国策,他不会蠢到正面阻挠。但他可以……让这件事办得慢一点,难一点。”

    “慢到什么程度?”

    “慢到互市监开不了张,小商户跑光,只剩下世家的货能填满货架。到那时候,互市照开,但规矩是世家的规矩,价格是世家的价格。陛下的互市监,变成世家的盖章铺子。”

    李世民放下奏疏,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王圭跟五姓走得近吗?”

    “不算近,也不算远。太原王氏的远支,他自己不太认这门亲。但毕竟有同安大长公主这层关系,且他在中书省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有些事,不需要他亲自开口,底下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做。”

    李世民端起茶碗,发现又凉了。他没喝,搁回去。

    “你觉得,该怎么办?”

    长孙无忌的双手依然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继续看。”

    李世民的目光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两息。

    “王圭是老臣,贞观初年就在中书省。动他,要有铁证,否则寒了老臣的心。眼下的这些,件件都在规矩之内,拿到朝堂上说不倒他。”

    长孙无忌顿了顿。

    “但臣会盯着。他再动一步,就不是‘例行公务’能遮得住的了。”

    李世民没有表态。他拿起朱笔,在百骑密报的封页上画了一个圈,又放下了。

    “李闲那边,你怎么看?”

    “撑得住。”长孙无忌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评价的意味,“他虽然手里没多少牌,但他知道怎么让对手以为自己手里有牌。这种本事,朝堂上不多见。”

    “你倒替他说话。”

    “臣不是替他说话。互市这盘棋,陛下投进去的不只是一个李闲。张行成、萧瑀、契苾何力……哪一个都不是白搭的。棋子摆到这个份上,输不了。”

    “输不了”三个字说得笃定。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王德弓着腰迎上来。

    “去歇了。”李世民回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王圭的事,你盯着。别急,也别松。”

    长孙无忌起身行礼。

    “臣明白。”

    他退出甘露殿的时候,夜风裹着长安城初夏的热气扑了一脸。长孙无忌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

    他整了整袍角,大步往宫门走去。身后,甘露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衣袍,往宫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输不了。

    他方才说的是实话。但他没说的另一半也是实话,赢,还得流血。

    流谁的血,那就看李闲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