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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开市

    将作监的高炉又连着烧了几天。

    庞大匠从模具里夹出最后一只复合铁釜。

    铁釜表面坑坑洼洼,接合处能看到明显的锻打纹路,跟第一批出的那些比起来,卖相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庞大匠拎起铁釜翻来复去看了半天,又拿铁锤敲了几下接缝处,侧耳听声。

    “结实。”

    “能用?”

    “能用。就是卖相差点,但灶上一架,煮肉炖汤,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就是搁在摊子上……不够体面。”

    “胡商买锅是拿来煮羊肉的,又不是供在佛龛里。能用就行。”

    李闲把铁釜放回去,松了口气。

    能用。结实,耐烧。这就行了。

    长乐公主庄园送来的那批铁矿虽然品位参差不齐,但胜在量大且稳定。

    这几天将作监的匠人们几乎是拿命在填这口窟窿。两班倒,人歇炉不歇,不少匠人的眉毛都被火燎没了。

    就这样,他们硬是在开市前的死期限里,赶出了一百八十件这种卖相不佳但内核硬核的新型铁釜。

    再加之之前赵武从陇右老兵铁坊运回的六百件铁镬,卢家为了那点优先权吐出来的两万饼茶砖,还有那些被他用关税减半诱惑来的小商户凑出的皮毛、粗陶、麻绳……

    李闲在算筹上拨了一遍又一遍。

    首批互市物资总量,达成率八成五。

    在后世,如果一个平台的供应链上架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五,那负责人绝对会被踢出群聊,这叫严重的供应链事故。

    但在大唐,在世家门阀联手封锁、驿马整顿、流言四起的绝境下,这八成五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优了。

    还要等吗?

    不能等。哪怕只有五成货,这摊子也得支起来。

    半个月的期限,已差不多是最后时间。再拖下去,不是货不够的问题,是信誉崩盘。

    再拖下去,世家的下一波手段就该到了。驾部的驿马整顿还没解除,西市的谣言一天比一天邪乎,昨天甚至有人传互市监的帐上只剩三贯铜钱。

    三贯,连请那帮禁军吃顿饱饭都不够。

    先开起来,钱转起来,货就跟着来了。

    李闲在麻纸空白处写了两个字:预售。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先收钱后发货,用未来的承诺换当下的信任。搁大唐,叫“先收定金后交货”,但内里的逻辑却是现代商业的精髓,用未来的预期换取当下的现金流。

    胡商跑那么远来互市,求的是利。只要第一批货让他们看到朝廷的诚意和低廉的价格,剩下的缺口,完全可以用预售和折扣来填补。

    三成定金到手就是现钱,拿这笔钱去追加采购,刚好填上供应链的窟窿。

    以时间换空间。

    鱼群闻着味了,自然会来。

    李闲把写好的告示塞进封筒。

    “八百里加急,送秦州。告诉唐俭的人,这份告示必须在开市当天贴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半个月前在甘露殿领旨时,内心还是有些惶惶。

    半个月后的今天,这道题被东拼西凑地答答到了最后一步。

    行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能不能翻盘,就看秦州那把火烧得旺不旺了。

    陇右,秦州。

    互市的消息放出去才半个月,秦州城外的客栈全满了。

    住不下的胡商在城外扎帐篷,足足扎了三里地。粟特人最多,大大小小十几个商队,骆驼排成长龙。

    城北三十里外的荒滩,一夜之间竖起二百根木桩,拉起麻绳围栏。

    渭水支流从北面绕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进出只有两条路。侯君集调来的三百边军分守两处路口,甲胄鲜明,长槊如林。

    那股肃杀之气,硬生生压住了现场嘈杂的人声。

    河谷当中,一排排木棚沿水岸延伸。棚顶覆着粗麻布,四面透风。

    案板上铺白布,货物分门别类码好。铁镬、铁釜摆正中,茶砖垒在两侧,皮毛、粗盐、陶器排在后排。

    正中央高竿上,一面绣着“大唐互市监”金字的赤色大旗猎猎作响。

    主持开市仪式的是鸿胪寺的主簿,姓刘,唐俭亲自挑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手心里也全是汗。

    咚——咚——咚——!

    辰时初刻,三通鼓毕,沉重的栅栏被士兵们缓缓拉开。

    “开市!”

    第一批涌进来的是突厥降户。

    从北面安置营赶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拖家带口。男人穿着半旧皮袍,女人裹着厚毡毯,孩子骑在大人肩上。

    这些人在安置营憋了大半年,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皮袍,脸上写满了风霜。男人牵着瘦弱的马,女人怀里抱着孩子,眼神中透着一种卑微的渴望。

    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想换一口铁锅,得拿两匹上等好马去求汉人奸商,还得被那些人百般羞辱。

    现在朝廷开了官方互市,价格透明,有边军护着不怕黑吃黑。

    一个头发花白的突厥老人,牵着一匹虽然瘦削但骨架极好的枣红马,战战兢兢地走到了铁器棚前。

    他伸手摸了摸铁釜,指腹在釜壁上来回蹭了两遍。

    “这个……多少钱?”老人用生涩的汉话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胆怯。

    互市监的小吏翻了翻身边的牌价,大声应道:“铁釜一口,一百文!若无现钱,可用马匹折价。上等马一匹折铁釜十口,中等折六口!”

    老人愣住了。

    他过去的经验里,一匹上等马在草原能换三口铁锅就算好价钱。汉人商贩压价压得狠,有时候一匹马只给两口锅外加一把劣质铁刀。

    十口?

    “真的?”

    小吏指了指棚外高高飘扬的赤色大旗。

    “互市监的官价,铁打的规矩。认旗不认人。”

    老人沉默了片刻。

    忽然转身,朝北面安置营方向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那是突厥语,小吏听不懂。

    但很快,北面土路上腾起了一大片烟尘,更多的突厥降户赶着牛车、牵着马匹,蜂拥而来。

    与此同时,西面的路口也出现了动静。

    契苾沙门带着二十个精悍的铁勒汉子,押着一长串骆驼缓缓走来。他们走的不是官道,是新探出的那条沿祁连山北麓的隐秘商路,穿过焉支山以西的“北沟旧路”。

    骆驼背上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